第197章 和解
  窗外的槐花落在青砖上,细碎的白,像那年他离开四九城时下的雪。
  何雨水出现在偏厅门口时,傻柱正低头盯著自己那双解放鞋。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然后他看见他妹妹站在那儿,身后跟著三个青年。
  何雨水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这个二十一年没见的亲哥。
  瘦了。
  老了。
  头髮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灰布衫空荡荡掛在肩上,两只手垂在身侧,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泥。
  可那双眼睛还是他。
  傻柱张了张嘴,想喊一声“雨水”。
  没喊出来。
  何雨水几步衝上去,一把抱住了他。
  傻柱整个人僵住了。
  他下意识往后缩——他身上脏,二十多天没洗过澡,火车上挤了五天,汗味、烟味、脚臭味混在一起,自己闻著都嫌。
  可何雨水没鬆手。
  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喉咙里压著声音,像哭又像喘。
  傻柱站著,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儿放。
  过了很久,他那只粗糙得像树皮的手,轻轻落在了妹妹的背上。
  “雨水……”
  何雨水哭出了声。
  周瑾站在门槛边,没有进去。
  周衍站在父亲身后,看著那个陌生老人笨拙地拍著母亲的后背,一下一下,轻得像怕拍碎了什么。
  周既明和周未晞对视一眼,悄悄往父亲身边靠了靠。
  何雨水哭够了,才直起身。
  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拉著傻柱的手,转向周瑾。
  “哥,”她声音还带著鼻音,“这是周瑾,我老公。你……你认识的。”
  傻柱看著周瑾。
  周瑾先开口了。
  “大舅哥,”他说,“欢迎回家。”
  傻柱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何雨水,嘴唇嚅动,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
  “雨水,他……”
  “周瑾的哑巴早就治好了。”何雨水说,“就在我们结婚那天。”
  傻柱张著嘴,半天没合上。
  周瑾笑了笑,没再多解释。
  他侧过身,让出身后的三个孩子。
  “这是周衍,老大,现在在港大读书。”
  周衍上前一步,微微欠身。
  “舅舅好。”
  他二十岁,比父亲还高出半个头,身姿挺拔,声音清朗。
  傻柱看著他,有些恍惚。
  “……你好。”他声音发紧,“好孩子。”
  何雨水拉过双胞胎。
  “这是周既明,这是周未晞,龙凤胎。今年都高二了。”
  周既明和周未晞齐声喊:“舅舅好。”
  傻柱看著这一对粉雕玉琢的孩子,张了张嘴,想夸一句“长得好”。
  可他什么也没夸出来。
  他只是连连点头,说:“好,好。”
  他的手在裤缝上搓了搓,没敢去碰这些乾净得像年画娃娃的孩子。
  何雨水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戳破。
  她转头吩咐佣人:“带我哥去洗漱。”
  傻柱被人领到浴室门口,才意识到事情不对。
  他站在门口,看著那扇磨砂玻璃门,不知所措。
  佣人是位四十来岁的阿姐,见他不动,温声说:
  “何先生,热水已经放好了。毛巾在架子上,沐浴露是白色那瓶,洗髮水是绿色那瓶。”
  傻柱攥著门框。
  他这辈子没用过“沐浴露”。
  阿姐看出了什么,轻声道:“要不我先帮您调好水温?”
  傻柱木木地点了点头。
  他在浴室里待了快一个钟头。
  热水兜头淋下来,蒸汽腾起来,像雾,像云,像北大荒春天化冻时升腾的地气。
  他站在水下,闭著眼睛,让水流冲刷过每一寸皮肤。
  他想起他被押上火车,雨水追到站台,被管教拦住,隔著车窗朝他喊“哥——”。
  他想起他这二十一年。
  洗完澡出来,阿姐给他备好了衣裳。
  灰蓝色的中山装,不是新的,但洗得乾乾净净,熨得笔挺,叠放在床尾。
  旁边是一双黑布鞋,码数正好。
  傻柱换上衣裳,站在穿衣镜前。
  他看著镜子里那个人,愣了半晌。
  头髮花白,脸上沟壑纵横,背微微佝僂。
  可衣裳乾净了,整个人就不一样了。
  傻柱低下头,把领口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
  餐厅里已经摆好了席面。
  八冷八热,四荤四素,中间一只紫铜火锅,炭火红旺,汤底咕嘟咕嘟冒著泡。
  周瑾在主位坐下,何雨水在他左手边。周衍带著弟弟妹妹依次落座。
  傻柱站在餐厅门口,忽然有些不敢迈步。
  何雨水起身,把他拉到右首第一位。
  “哥,你坐这儿。”
  傻柱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佣人斟酒。
  周瑾端起酒杯。
  “大舅哥,这一杯,欢迎回家。”
  他一饮而尽。
  傻柱双手捧著那杯酒,指尖微微发抖。他低头看著杯中澄澈的液体,像看著什么不敢触碰的东西。
  他仰头,一口乾了。
  酒入喉,火辣辣一路烫下去。
  他把杯子放下。
  然后他站起来。
  所有人都看著他。
  傻柱走到周瑾面前,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九十度。
  “周瑾,”他声音沙哑,“我对不起你。”
  周瑾没有扶他。
  “当年那事,”傻柱低著头,“我不是人。你打我骂我,我都认。”
  周瑾看著他花白的发顶,沉默了几秒。
  “二十一年了。”他说,“够还了。”
  傻柱直起身,眼眶红了一圈。
  他又转向何雨水。
  “雨水……”
  他只喊了一声,就说不下去了。
  何雨水看著他,眼眶也红了。
  “哥,”她说,“你別说了。”
  傻柱摇头。
  “我得说。”他吸了一口气,“我不是个好哥......”
  何雨水站起来。
  “你是我哥。”她说,“一辈子都是。”
  她顿了顿。
  “小时候要不是你护著,我早就被胡同口那几个野小子欺负死了。
  你带我放过风箏,给我买过糖葫芦,我发烧你背我去医院,跑丟了鞋,赤脚走回来的。”
  她看著他。
  “这些事,我都记得。”
  傻柱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周既明和周未晞对视一眼,低头喝果汁,假装没看见。
  周衍给母亲递了张纸巾。
  火锅咕嘟咕嘟冒著泡。
  周瑾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傻柱面前的碗里。
  “吃饭。”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