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沧海横流
  卡芙卡站在崖边,紫红色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一丝笑意。
  “看来,他过得比我们预想的要热闹。”
  她轻声说道,目光並未在那个光芒万丈的“饮月君”身上停留太久,而是落在了那个被夹在中间、裹著围巾、正仰著头一脸渴望的宆身上。
  那个孩子。
  即使隔著这么远,也能看出那副身躯的单薄。
  银狼在旁边撇了撇嘴,手指在全息屏上划过,將远处的画面拉近。
  屏幕上,穹正踮著脚去摸丹恆的角,而宆则像个想吃糖却不敢伸手的孩子,缩在围巾里,眼睛亮晶晶地盯著。
  “嘖。”银狼吹了个泡泡。
  “不好吗?”卡芙卡拢了拢被海风吹乱的髮丝。
  “走了。”
  一直坐在岩石后的刃,突然站了起来。他没有再看下方一眼,拖著支离剑,转身走向阴影深处。
  那边的“闹剧”太刺眼了。
  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那种可以將后背交付的羈绊……
  对於现在的他来说,太烫了。
  ……
  显龙大雩殿,广场中央。
  丹恆觉得自己现在像是一个被摆在橱窗里的珍稀动物。
  穹的手指还在他的龙角上蹭来蹭去,嘴里念叨著“好凉好滑”;三月七的快门声像机关枪一样响个不停,闪光灯晃得他眼睛发花;而宆……
  那个傢伙虽然没上手,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我也想摸但是我不说”,这种无声的渴望反而更让人压力山大。
  ……
  丹恆在心里深深地嘆了口气。还能怎么办,只能由著他们了。
  “咳。”
  一声不算响亮,却带著几分笑意的咳嗽声,適时地插了进来。
  景元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单手负后,另一只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那双金色的眸子里满是戏謔,但好歹是给了丹恆一个台阶。
  “诸位。”
  景元慢悠悠地开口。
  “虽说『抚摸龙尊的龙角』在持明族的律法中……嗯,倒也没写明是死罪。但这毕竟是龙尊显圣的庄严时刻。”
  他看了一眼还掛在丹恆身上的穹,挑了挑眉。
  “若是让那些迂腐的龙师看见,怕是又要写上几万字的奏摺,弹劾我这个將军治理不严,纵容外客『褻瀆』龙尊了。”
  穹一听“弹劾”,立刻像触电一样缩回了手。
  “没摸!我没摸!”穹把手背在身后,一脸正气,“我就是在……在帮丹恆检查身体发育情况!”
  三月七也赶紧收起相机,吐了吐舌头:“我们这是……这是在记录歷史性的一刻!”
  宆则是默默地拉高了围巾,假装自己是个透明的背景板。
  丹恆终於得到了解脱。
  他感激地看了一眼景元。虽然这位將军平日里懒散,但关键时刻,还是靠谱的。
  “好了。”
  景元收敛了笑意,目光投向前方那片浩瀚无垠的波月古海。
  “玩笑便到此为止吧。”
  “这片海域之下,便是建木的玄根所在。也是我们此行的终点。”
  景元看向丹恆,微微頷首。
  “有劳了。”
  丹恆深吸一口气。
  他闭上眼,调整著呼吸。周围的嬉闹声远去,世界重新变得安静,只剩下海浪拍打废墟的轰鸣。
  那是他曾经试图逃离的声音。
  也是他现在必须面对的声音。
  他缓缓飘浮而起,並非为了炫耀,而是为了顺应那股在血管中奔涌的、古老而磅礴的力量。
  青色的光辉再次在他周身凝聚,但他这次没有再让它们狂暴地四散。
  他握紧了手中的法器珠子。
  在那一瞬间,他不再仅仅是列车的护卫丹恆,那个曾经的“饮月君”丹枫的影子,与他重叠在了一起。
  “洞天幻化。”
  四个字,轻得像是一声嘆息。
  但下一秒——
  “轰隆隆————!!”
  整个显龙大雩殿,乃至整个鳞渊境,都开始剧烈地颤抖!
  那不是地震。
  那是……海啸的前奏。
  原本平静起伏的海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中硬生生撕裂。数百米高的水墙轰然以此为界,向著两侧疯狂退去!
  “撕裂~心海~肩膀~”
  海水分开,露出了下方沉睡了数百年的、布满青苔与珊瑚的古老甬道。
  那是通往深渊的道路。
  狂风呼啸,水汽瀰漫。那股被压抑了数百年的古海气息,隨著封印的开启,化作实质般的风压,向著眾人席捲而来。
  “呜哇!好大的风!”三月七不得不压低身子,抓住了旁边的石柱。
  穹也眯起了眼睛,將手中的棒球棍插在地上稳住身形。
  就在这时。
  站在队伍中间的宆,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这股风压……太重了。
  不仅仅是物理上的风,更是那种……沉重的威压。对於他这具早已千疮百孔、全靠“锚点”吊著一口气的身体来说,这种能量的剧烈变化,就像是一记重锤砸在胸口。
  “唔……”
  宆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那里的伤口虽然已经癒合,但那种“虚化”的幻痛感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他感觉自己的肺部像是被灌进了冰冷的海水,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腥甜的铁锈味。
  脚下一软,他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
  “小心!”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后背。
  是穹。
  几乎是本能反应,在风压袭来的瞬间,穹没有去管自己的髮型有没有乱,也没有去管那些飞沙走石。
  他第一时间,转身,跨步,挡在了宆的面前。
  穹敞开自己的风衣,像是一堵墙,將那些裹挟著水汽和寒意的狂风,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
  “没事吧?!”
  穹低下头,焦急地看著怀里的人。
  他看到宆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看到他捂著胸口的手在微微发抖,看到那双金色的瞳孔里,倒映著那两道高耸入云的水墙,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恍惚。
  “別看。”
  穹伸出手,隔绝了那片令人窒息的深海。
  “別看那些水。”
  “我在前面挡著呢。”
  宆愣了一下。
  其实……他只是有点缺氧。
  刚才那一下能量波动太大,加上这具身体確实有点虚,一口气没喘上来而已。
  他並没有在怕水。
  但是……
  感受著穹那紧绷的肌肉,听著他胸腔里急促的心跳声。
  还有不远处,三月七那担忧的目光。
  ……误会就误会吧。
  宆闭上了眼睛,没有挣扎,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
  而在远处的高崖之上。
  银狼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屏幕上的数据流还在跳动。
  “嘖。”
  她看著那个被保护得密不透风的身影,吹了个泡泡。
  “这就是所谓的……『关心则乱』?”
  卡芙卡站在她身后,紫红色的眼眸静静地注视著那一幕。
  海风吹起她的衣摆,却吹不散她眼底的那一抹柔和。
  “这不是很好吗?”
  卡芙卡轻声说道。
  “对於一个早已习惯了『破碎』的人来说……”
  “……有人愿意把他当做『易碎品』来珍藏。”
  “这本身……”
  “就是最好的疗愈。”
  海面之下,道路洞开。
  “路通了。”
  丹恆收起法器,从空中缓缓降落。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群挤在一起的伙伴。
  “走吧。”
  “去结束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