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生命是一座迂迴的迷宫
  咚、咚。
  紧接著,三月七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穹?宆?你们睡了吗?本姑娘进来方便吗?”
  穹下意识看向宆。
  宆没有回神。多出来的卡芙卡。
  到底是谁?
  如果这里真是太一之梦,是梦按照他的记忆、他的愿望搭起来的世界,那眼前这个穹不该知道他不知道的事。
  可穹刚才说得太自然了。
  不像是梦境为了討好他临时拼凑出来的台词。
  “另一个我?”
  穹压低声音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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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宆眨了一下眼。
  门外又传来三月七刻意放轻的声音。
  “那个,穹…我们可以进去吗?要是不方便的话,本姑娘和丹恆就先在外面等会儿好啦……”
  穹立刻回道:“进来吧三月。”
  房门被推开。
  三月七先探进半个脑袋,確认房间里没有奇怪状况后才走进来。她身后丹恆安静走入,目光先是敏锐地扫过桌上没怎么动的热饮,隨后便停在宆略显苍白的脸上,眉头皱了皱。
  后面跟著黑天鹅。紫色头纱垂在她肩侧,塔罗牌在指间轻轻一转。
  三月七关上门,指了指身后的黑天鹅。
  “唔…是黑天鹅小姐主动来找我们的。”
  她顿了顿,努力把语气放得轻鬆一点。
  “她说呀,可以给宆提供一点小小的帮助。虽然本姑娘也听得云里雾里的,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帮助啦,不过丹恆觉得先带她来看看比较好,毕竟看你今天心事重重的嘛……”
  丹恆没有否认。
  他看向宆。眼眸里带著关切。
  “……你今天的状態,一直让人不太放心。 ”
  宆捧著热饮。
  脑海里还停著刚才那个问题。
  多出来的卡芙卡。
  穹说的是真的吗?
  是从某个地方保留了那段记忆,还是太一之梦为了让他动摇,捏出了连他也不知道的诱饵?
  “怎么还在发呆,亲爱的?”
  黑天鹅走到床边,微微俯身。
  她抬起戴著黑纱手套的手,在宆面前轻轻晃了晃。
  “还没彻底醒过来么,小瞌睡虫?”
  宆这才抬眼。
  黑天鹅的紫眸近在眼前,里面没有催促。
  “……不好意思,黑天鹅小姐。”
  宆把杯子放回小桌上。
  “请问有什么事吗?”
  黑天鹅直起身,目光在房间里轻轻掠过。
  穹坐在床边,明显还不想离开。三月七站在门旁,手捏著裙摆。丹恆则靠近书桌的位置,双臂环抱,安静地等待著黑天鹅的判断。
  黑天鹅微笑。
  “我想占用一点时间,和亲爱的单独聊聊。”
  她看向丹恆与三月七。
  “可以么,各位?”
  三月七愣了一下,眼睛睁大。
  “欸?单独聊?”
  她看了看宆,又看向穹。
  穹立刻警觉。
  “为什么要单独?”
  黑天鹅轻轻把塔罗牌按在胸前。
  “因为有些话,不太適合在太多人面前说出来……”
  穹皱起眉。
  “我不会……”
  “穹。”
  丹恆开口打断他。
  穹转头。
  丹恆看著他,带著安抚。
  “黑天鹅小姐是忆者,处理这类事她比我们在行…让他们谈吧。”
  “可是……”
  “而且,宆並没有拒绝。”丹恆的视线转向床边,將选择权交还给当事人。
  这句话让穹卡住了。
  他看向宆。
  宆垂著眼,没有说话。
  三月七轻轻走到床边,弯下腰,儘量用平常的声音说:“那我们就在门外哦。有什么事你就喊一声,本姑娘马上衝进来。”
  宆点头。
  “嗯。”
  穹还是不放心。
  他从小桌上拿起那碗爆米花,放到宆手边,又把热饮往里面推了推。
  “別忘了喝。”
  宆低声说:“好。”
  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另一个我。”
  “嗯?”
  “我刚才说的事……”
  穹顿了一下。
  “等下我会继续告诉你。”
  宆心头一紧。
  “嗯。”
  丹恆把门拉开,示意三月七先出去。三月七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穹最后一个走到门口,还是没忍住,又看了宆一眼。
  丹恆握著门把手,目光在房间里两人身上停顿片刻。什么也没多说,对宆頷首,隨后轻声带上房门。
  咔噠。
  房间安静下来。
  宆低头看著杯麵。
  刚才穹坐过的位置还微微塌著,被子上留下很浅的皱痕。
  黑天鹅站在床边。
  “看起来很迷茫呢…小瞌睡虫。”
  宆没反驳。
  “嗯。”
  “还在回味刚才那位穹先生留下的话么?”
  宆沉默片刻。
  “第二个卡芙卡。”
  黑天鹅弯起眼。
  “呵呵…原来你已经在心里为她留好了一个独特的位置,连称呼都取好了呢。”
  “不……”宆抬起头,“我只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什么?”
  “如果这里是梦,如果这里的一切都来自我的记忆,那穹为什么会知道我不知道的事?”
  黑天鹅没有立刻回答,优雅转身,在椅子上落座。
  “要知道,梦的边界总是模糊。一场盛大的美梦…往往並不只源於一个人的期冀。”
  宆心里微微一沉。
  “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含义…原谅在下有些跑题了…我猜,你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个。”黑天鹅轻声说。
  宆闭上嘴。
  黑天鹅把塔罗牌平放到桌面上,牌背朝上。
  “你真正在害怕的,是眼前这些与你说笑、为你担忧的同伴…究竟算不算得上是『真实』”
  宆看著那张牌。
  “他们知道吗?”
  “他们毫不知情。”
  答案来得很快。
  宆呼吸停了一瞬,他低下头。
  “他们会知道吗?”
  黑天鹅手停在牌面上。
  “倘若这场梦境足够仁慈,他们便永远不会察觉到这残酷的真相…只会带著对你的关切,一直走到梦的尽头。”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宆闭了闭眼。
  杯子里的热饮已经不太烫了,他把手放到膝上。
  “那如果梦醒了,他们会怎么样?”
  黑天鹅目光落向窗边。星光安静地铺在墙上,看起来和现实里的列车没有任何区別。
  过了很久,她才说:
  “亲爱的。你在害怕…害怕这些给予你温暖的幻影,终究会像晨雾一般,在醒来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宆的声音很低。
  “嗯…他们和真正的他们,毕竟不是同一个人。”
  “也许吧。”
  黑天鹅看向他。
  “可是亲爱的,你凭什么认定:情感必须依附於唯一的本体,才有资格被称为『真实』呢?难道此刻流淌在你心中的那份温暖,也是虚假的么?”
  宆怔住。
  他想反驳。
  可话到嘴边,却无法反驳……
  穹刚才把脸凑过来说“疼就是真的”。
  三月七在门外说“本姑娘马上衝进来”。
  丹恆一句“宆没有拒绝”,替他保留了选择。
  帕姆送来的热饮还在小桌上。
  这些都不是假的,至少在这一刻,不是。
  宆低声说:“可是他们会消失。”
  “梦境固然会崩塌,但『记忆』会永远留存。人,亦是如此。”
  黑天鹅把那张塔罗牌翻开。
  牌面上没有图案。
  只有一片空白。
  “记忆並非万能。它无法跨越生死的界限,让逝去之人重返你的身边,也无法弥补每一场满是遗憾的告別。”
  她的声音柔和。
  “但没有记忆,一切都会变成从未发生。”
  宆看著那张空白牌。
  “所以你说的小小帮助,就是告诉我这些?”
  黑天鹅轻轻笑了。
  “呵呵…不要心急,小瞌睡虫。”
  她抬手点在空白牌面上。
  紫色微光一闪。
  牌面浮出一小块影像。
  很模糊。
  像素小屋里,四个小人挤在一起。门外殭尸拍门,屋里火把摇晃。
  宆认出来了。
  是刚才的泰拉瑞亚。
  三月七的角色站在二楼窗口,丹恆守在门口,穹在地下矿道里乱挖。宆建好的三楼阳台上,放著一张木椅。
  “这是……”
  “属於你的『记忆』。”黑天鹅说,“它刚刚才在这片梦境中诞生,非常崭新…当然,也非常脆弱。”
  宆伸手,停在牌面前。
  黑天鹅没有阻止。
  “不过,一旦你从中醒来,它未必能以这般完整的面貌留存。毕竟,梦的边界向来吝嗇,它可不喜欢入梦者將太多不属於现实的东西…带回到清醒的岸上呢。”
  “黑天鹅小姐…能留下它吗?”
  “当然…如果这是你的愿望的话。”
  宆抬头。
  黑天鹅微微一笑。
  “別在意,只是一个收藏家微不足道的私心罢了。毕竟…如此晶莹、璀璨的记忆,若是就这么散落在这片深海中,未免也太教人惋惜了。”
  宆喉咙动了动。
  “他们呢?”
  “很抱歉,亲爱的…我不能承诺你无法承诺的事。”
  黑天鹅回答。
  “即使是忆者,也无法將一整场美梦完好无损地装进口袋,更没办法…让这梦里的每一个人,都陪著你一同在现实中甦醒。”
  宆垂下眼。
  “……嗯。”
  “但至少,你可以选择记住他们。”
  黑天鹅把空白牌推到宆面前。
  “將这枚记忆碎片妥善收藏吧。记住:在这一刻…这个短暂的梦境里,他们確实曾与你並肩,陪你走过了一小段难忘的路。”
  宆没有说话。
  他盯著牌面里那间小木屋。
  明明只是一场临时起意的游戏。
  穹挖得乱七八糟的矿道,三月七拍的截图,丹恆认真到有点过分的守门,还有自己给穹留下的三楼阳台。
  全部都小得不能再小。
  “对了。最后,我想送你一句话。它对我有著十分重要的意义……”
  “生命…是一座迂迴的迷宫。”
  黑天鹅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落下。
  “除了记忆,我们一无所有。”
  “你可一定要好好地记在心里哦?”
  宆盯著那张牌沉默。
  黑天鹅也没有再等。
  她站起身,把塔罗牌收回手中。
  “今晚就到这里吧,小瞌睡虫。”
  她走向门口拉开门。门外站著穹。
  他靠在走廊墙壁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到黑天鹅出来,他直起身。
  两人的视线交错。
  黑天鹅微微弯起嘴角,什么也没说,侧身从他旁边走过。
  脚步声渐渐远去。
  穹站在门口,看著黑天鹅消失在走廊拐角。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房间里的宆。
  宆还坐在床边,手里捧著已经不太热的杯子。
  穹缓缓走进房间,走到宆面前,在床边坐下。
  两人之间隔著小桌,爆米花碗还放在原处。
  “另一个我。”
  宆的手收紧。
  “刚刚你和黑天鹅说的,我都在门外听到了。”
  宆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猛地抬头。
  穹的金色眼睛正看著他。
  没有恐惧,出乎意料的很平静。
  “原来另一个我你一直在担心的…是这个啊……”
  宆的嘴动了动。
  突然他想起什么,迅速伸出手,抓住穹的手腕。
  用丹恆之前教他的办法,手按在脉搏上。
  脉搏温热地跳动。完好无损。
  宆又去看穹的脸,看他的眼睛,確认头髮没有变色,確认皮肤没有灰白化的跡象。
  穹没有躲开,任由他检查。
  “……你没事。”
  宆鬆了口气,手却没有立刻放开。
  穹看著他这副紧张的样子,嘴角慢慢弯起来。
  “不过…我居然是你梦里的人吗?”
  穹声音里带著奇怪的兴奋。
  “这也太酷了吧!”
  宆愣住。
  “这样子的话,我是不是住在你的脑子里?”
  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宆的。
  “就像那种,脑內室友?”
  宆高兴不起来。
  他垂下眼,手终於从穹的手腕上鬆开。
  “穹……”
  “开心一点嘛,另一个我。”
  穹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
  “又不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宆没有说话。
  “说不定以后我可以住在你的脑子里说话呢。”穹歪了歪头,“你想想,平时你在思考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声音说『我有异议!』。多有意思。”
  宆低声说:“听起来像精神分裂。”
  “嘿,那也是帅气的精神分裂。”
  宆没有笑。
  穹看著他,笑容也慢慢淡下来。
  “再说了……”
  他的声音放轻。
  “真正的我还有姬子姐她们一定可以好好照顾你吧。”
  穹点了点头。
  “这样的话,我就放心了。”
  宆攥紧了拳头。
  “可是现在的你……”
  他说不下去了。
  “会消散掉的。”
  穹也低下头。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小桌上的热饮已经彻底凉了。
  穹先开口。
  “另一个我。”
  “嗯。”
  “你记不记得,我刚才说要继续告诉你那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