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攻城
  几日后。
  益都府西城墙上。
  大顺旗帜褪色陈旧,儘管迎风飘扬,但总是透著一股落寞沉寂味道。
  而顺字旗下面,则是一面崭新的燕字旗振振飞舞。
  城墙下。
  千余贼人精锐步兵在远处结阵,蓄势待发,他们前方,则是从四周乡野抓来的百姓,人人哭喊负土前奔。
  这些百姓男女老少皆有,穿著亦能看出贫贱富贵,有穿葛穿棉穿綾罗绸缎的。
  但在战场上贼军眼中,他们眾生平等,皆是消耗城上防御的炮灰。
  而眼下这些炮灰的任务便是將土袋扔到护城河中,將其填平,为后续队伍攻击填出一条通道来。
  城墙上。
  杨四郎往下看一眼乱糟糟景象,能清晰看到百姓们恐慌扭曲表情,亦能听到他们绝望哭爹喊娘嘶吼声。
  他面沉似水,脸上並无多余表情。
  而身边计斤两,付红缨和萧玥等人已经露出不忍表情。
  自那日徵召入伍后。
  果然燕南行说话算话,將杨府眾人及童氏父子,乃至计斤两,苏芝秀都划拉到他的营伍中。
  黑总兵及巡抚大人將演武场徵召而来的两千武者简单划分成四大队,分到四面城墙守军中。
  不求这些武者出城杀敌,只要在敌人衝上城墙时,短兵廝杀能將贼人赶下城去即可。
  另外,巡抚和总兵大人確实上了心。
  可能关乎二人以后的荣华富贵,他们將城中营兵重新检点,以黑总兵五千人马为核心,整出万人“精锐”来。
  另外,又动员城中富商大户还有百姓,出动家丁及青壮又凑了两万余人乡勇。
  黑总兵居中指挥调度。
  以青壮配合营兵,日夜分值守城。
  总体上,白日里营兵放多些,晚上则是乡勇为主力,精锐甲衣不脱,持刀准备支援。
  另外。
  黑总兵將亲兵营亲领,手中捏著两千精锐家丁骑兵,准备隨时反扑出城。
  杨四郎一行人上了城墙守了几日。
  流贼们这几日里发起粗浅的几次攻击,稀稀拉拉。
  杨四郎甚至都未拔刀,只是提弓射了几次收割了几个人头。
  虽然很轻鬆將流贼攻城击退了,但眾人心情却逐渐沉下去。
  因为几日间,眾人眼睁睁看著城外面,大队大队流贼到达,首尾相连几乎遮蔽了大道,就在城外立下散乱窝棚。
  最后,这些窝棚数量好似天上繁星,竟然將外城整个圈了起来。
  要知道,刚开始,流贼只是在城门外立下大营,另外封锁码头。
  所谓围城,没有几倍的兵力和长时间挖下壕沟,是很难將城围死的。
  流贼只能对著城门外扎营,同时派出几队马兵巡逻,如此,足以切断益都府內外物资交流和大部兵马进出。
  但零散人马若找准机会和漏洞,尤其是晚上,还能进进出出的。
  几日里。
  城中便向外派出信使,沟通內外消息,得知附近的几个州府尚未受到攻击。
  看来贼寇是下定决心,要先拔除掉省府了。
  如今贼寇大军已到,粗看怕是有十数万眾,几座大营外以木栏窝棚相联,已经实际上將益都府包围。
  虽然这十几万眾大部分都不是精锐,但这数量亦让人胆寒。
  十几万部首领反王,有一称號为李天王,是早期起兵的几大反王之一。
  据说其后面亦有门派和世家支持。
  因此实力较强,野心勃勃,哪怕明王在北地几乎打成清一色,兵强马壮,有了问鼎江山之气象。
  这李天王寧肯南下要打出一片天地,未曾放弃逐鹿天下的雄心。
  他南下过程中,收编了许多小股贼寇,最后合成大军,號称二十万马步兵。
  虽然数量有些夸张,但能打的老兵据说检点出来亦有好几万,其中收编了不少顺朝降兵,因此作战廝杀颇有章法。
  杨四郎向城墙下看去。
  前面那些百姓负土,这些都是附近村镇抓来的苦命人。
  他们哭喊,他们奔跑。
  然而他们命运也註定会死在城墙下。
  黑总兵下了明令,往日贼寇就用这一招驱民攻城的戏码,打下不少城池。
  贼人鬼蜮伎俩,不得不防,让守兵放开射箭廝杀,不要心生怜悯,否则城破了,大家一起玩完。
  百姓炮灰之后。
  那是千余人的军阵,不甚严整。
  但那阵中有十几架简易云梯,这是准备攻城登高用的;
  又有长长衝车,外覆铁皮,头上镶著铁钻,下面装轮,里面藏著兵丁,可用来掘城墙,或破坏城门。
  还有粗壮原木,多人负著,准备撞击城门。
  这千人军阵,皆著完整甲兵,个个跃跃欲试,一看就不是善茬,应该都是打老了仗的。
  千余人军阵之后。
  则是一字排开的投石机,连弩车。
  另外还有用来快速跨越护城河的壕桥,挖掘墙根填埋壕沟的轒轀车。
  光看这些器械,就知道李天王部已经成了气候。
  就是官兵攻城,无非也是这几下子。
  器械之后,是贼军本阵。
  只见近万人分成十余阵列在旷野上,好像平地里长出一片森林来。
  大军中,一面李字旗高高飘扬。
  其中有几十將领簇拥著一人奔驰到大阵前面,观察城墙守势。
  眾星捧月中那人,身穿金盔金甲,乃是一昂扬大汉,胯下骑著一头妖虎,自有一股威严气势。
  这位应该就是李天王。
  十几小阵中,有一阵前掛著一面旗帜,上面写著“一阵风”。
  一阵风应该就是和自己打过交道那位贼寇草头王,当初自己领著一群武者,和柴清,郭老杆儿一起冲阵穿透,不知道有没有杀过此人部將。
  杨四郎身边,眾人看了贼军阵势都倒吸一口凉气。
  燕南行皱眉道。
  “这仗不好打了啊……”
  “那位袁总督,真是送了贼军好大礼!”
  “那些轒轀车,投石机没有官兵帮忙,贼寇怎么能操持起来!”
  论数量,李天王部远多於官兵,后者不过靠城墙才能立足,而且关键是对方还有完善攻城器械。
  李天王敢用,说明麾下真有能人可以操作。
  这不用想,必是上次袁总督被打得全军覆没,被俘虏的懂得技术官兵投靠了贼寇。
  此时。
  大地震动。
  那些背著土袋被驱赶向前的百姓们哭喊著已接近城墙百步,那里钉著一排小小桩子。
  燕南行猛地向下一挥手,身后传令兵吹响號角一声。
  嗡嗡嗡!
  城墙上,持弓官兵们立刻搭箭上弦,然后撒手鬆弦。
  无数箭矢飞出去,在空中划过美丽危险弧线,几乎遮蔽了天空。
  有那背土边哭边跑的百姓,本来眼泪就模糊了眼睛,此时只觉得头上一暗。
  还没反应过来。
  噗噗噗!
  无数箭矢从天而降。
  他们身上没有披甲,天王军逼迫他们背更多的土,別说盾牌,连一面挡箭的木板也没发下。
  百姓们只能拿肉体硬接如雨落下的箭矢。
  许多人闷哼一声,头上身上中箭就软了下去,还有人本来未中箭,但前面人倒了地上起伏不平,他亦被绊倒。
  然而,城墙上营兵们是五段射,一轮轮换转,保证短时间內箭雨不停。
  城下汹涌而来的百姓们连著背上的土袋成片倒下,身上插著数量不等箭矢,好像平地上长出一片芦苇杆子。
  地上开始有血液流淌,匯聚成片片血洼。
  有的地方,因为人群太密集,竟然堆得似小山一般。
  这里面有倒霉鬼一箭中头中心死了,但更多人伤而不死,在地上大声呻吟哭喊。
  有人还衝墙上喊自己是何人,城中有何亲戚,望高抬贵手不要再射了。
  如此,已经倒地的百姓们或死或伤,现场混乱,许多后面负土百姓呆站在原地,哭声大震。
  向前就是死,但向后转……
  后面有天王兵已经拔出刀来,就像驱赶羊群挥动赶羊鞭一般,抽了下去。
  十几颗脑袋掉下来。
  后面逡巡不前的百姓们尖叫著杀人啦,又匯聚<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潮无奈向城墙衝来。
  城墙上。
  营兵实力不等。
  刚才他们每人已经射了三轮,许多人胳膊酸痛得休息。
  有武力高的还能弯弓搭箭射,但稀稀拉拉形不成遮断战场的箭幕。
  与此同时。
  天王军中,一名统领模样挥动旗帜。
  吱呀吱呀响声。
  投石机兜索响动,一块块磨盘大小石头被放入弹兜中。
  隨著一声放。
  七八枚大石发出骇人声响,被拋飞在空中,向著城墙砸下来!
  另一边。
  又有统领挥旗。
  天王军扳动连弩车,一桿杆长弩射出来,这些弩箭比一般箭羽要粗要长,箭头似枪头一般。
  砰砰砰……
  百十枚长箭横扫城头,比机石还后发先至。
  不少正在弯弓搭箭的营兵被射翻,女墙上垛口亦被许多长箭命中,碎石乱飞。
  关键是头顶那几块巨石呼啸落下,唬得营兵们急忙躲闪,剎那间城墙上乱成一片。
  杨四郎从腰间拔出骨刀来,挽了几个刀花,便將射来身前长箭尽数打落。
  杨四郎从腰间拔出骨刀来,挽了几个刀花,便將射来身前长箭尽数打落。
  “四哥……”王大牛声音打颤指著头顶。
  一块巨石正砸下来。
  杨四郎摇头。
  “不用躲,砸不到。”
  轰!
  那块石头撞在立面城墙上,將一大片青砖打得如蛛网般纹裂……
  但隔著百步远,一块磨盘大石头正好落下。
  那里站著十几名营兵,惨叫一声,就被砸成肉泥血水向四处飞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