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叔父嘱託
  谢俊听到蓝本两字,心里微动。他明白这意味著名声,也意味著从此更难做个普通人。
  被朝廷树为典型,是荣耀也是压力。
  赵文珩看出他的迟疑,又开口。
  “状元莫多虑,司里不是要把你写成神人,是要让天下士子知道读书不为空谈清名是为经世致用,要让寒门学子知道朝廷看得见他们,要让百姓知道新科官员若真有才干,便能为他们办实事。”
  张安世趁机问起高强的身份。
  谢俊郑重介绍。
  “这是高强,我在长安备考时的恩人,若无高大哥日日接济,我未必能安心应考。”
  张安世当即记录,觉得寒门状元与工地汉子的情义是最有烟火气的细节。
  高强害羞摆手道。
  “我不过送几顿饭,哪有那么玄乎。”
  张安世严肃。
  “百姓最爱看的就是真事,您送的是大唐新政之下百姓和读书人之间的情义。”
  赵文珩取出十贯钱放到桌上。
  “司里有规矩,取人物事跡做蓝本需给润笔与致谢,只是经费有限这点钱聊表心意。”
  这点钱对如今的谢俊不算什么,远比不上他的题字润笔,可象徵意义极重。
  谢俊郑重起身。
  “君子不言利。”
  他顿了顿,“不过,若我的经歷能让寒门士子多分向学之心,让未来官员多分为民之念,便没有拒绝的道理。”
  高强在旁差点被酒呛到,心想君子不言利,可两百贯题字费收得挺快。
  他转念又觉得不矛盾,商贾请题字是买状元名头,朝廷写戏文是给谢俊扬名,前者是钱,后者是声望,谢才子分得清。
  张安世翻开採访册,现场问起来。
  “状元备考最艰难时,是什么光景?”
  谢俊想了想。
  “最难时身上只剩几个铜板,却捨不得卖掉报纸,经书让我知道古人如何治世,报纸让我知道今日大唐正往哪里去。”
  张安世飞快记下。
  赵文珩问道。
  “戏文里如果写高强日日送饭,最后状元郎请他喝好酒送美人,可行么?”
  高强立刻应。
  “行!不过別写仙酒千贯,怕贼惦记。”
  赵文珩问道。认真道。
  “读者就爱看千贯好酒和美人。”
  “不过为保护隱私,戏文里状元可改名谢文俊或谢云生,高大哥可改作高义。”
  高强眼睛亮了。
  “高义比高强有文化。”
  他嘀咕道:“以后娶媳妇,我也能说自己是话本里的人物了。”
  谢俊在旁哭笑不得。
  很快二人又问了一些问题,並且签了改编合同后赵文珩和张安世告辞离去。
  院门重新关上,桌上摆著十贯钱,旁边是茅台瓶和採访提纲。
  高强盯著钱袋看了半晌。
  “谢才子,这算不算卖身给戏班子了?”
  谢俊端杯笑。
  “是入青史!”
  高强又问。
  “那我算什么?”
  “高大哥是入戏。”
  高强大笑。
  “入戏也成!”
  两人继续喝,高强再次被辣得齜牙咧嘴。
  谢俊也被辣得咳嗽,苦笑道。
  “我原以为仙酒该是琼浆玉液。”
  数日后,郑州的回信到了。
  谢俊拆开,是堂叔谢行简的家书。
  贤侄俊吾儿:
  汝高中状元之报,已抵郑州。
  吾执书反覆见汝殿策言格物,辞虽少年,而识已远迈流辈,不觉拊案而嘆几至泣下。
  陈郡谢氏自前朝以来风流渐歇,门户虽存而人才不振。
  族中子弟多守旧名而少新功,抱清谈而轻实务。
  今一举夺魁名动京华,非独汝一身之荣,亦吾谢氏復振之机也。
  然吾状元之名,非但花也,亦重担也。
  陛下与豫王殿下拔汝於眾人之前,非使汝作清贵閒官,乃欲观汝能否为新政任事耳。
  闻汝將授中牟令隶郑州府治。
  中牟非寻常县,其地近黄河,通大路,接商旅,杂农工,关乎诸务。
  治之善则为新政样板,治之不善则为眾矢之的。
  今略陈数事,汝当熟记。
  新政如刀,当执以法理,不可以意气。
  清丈田亩,则豪右失隱田;
  摊丁入亩,则大户无逃税;
  开工坊,则旧主失佃客;
  立商法,则奸商受绳墨,此皆利国利民,而必伤旧利。
  汝至任所,必有明枪暗箭:或以宗族压汝,或以乡绅邀汝,或以金帛诱汝,或鼓愚民以乱汝。汝勿惧,惟守“法”“理”二字。
  凡事证据必明,程序必备,帐册必清,口供必合。
  未得实据,不可轻动;
  既得实据,不可姑息。
  夫新政非侠客拔剑,乃官府执法。
  侠客可逞一时之快,县令须负万民之责。
  格物为本毋尚空谈。
  汝策中以格物为治国之基,此见甚佳,然知之不若行之。
  朝廷令汝等受训三月乃天赐良机,入科学院当问器械所以运转;
  入农署,当问土壤肥力种植轮作;
  入医署,当问疫病隔离防治之法;
  入工地,当问桥樑道路役夫安置;
  入税司,当问帐册真偽钱粮出入。
  昔日士子,能以《春秋》一字生百义,而不知一亩地可下几何肥;
  能於酒席纵论王霸,而不知县仓受潮米谷如何处置。今时不同,陛下与豫王殿下最恶空言。
  汝若无实学,则满腹文章不过锦绣空囊。
  爱民不可柔弱,执法不可酷烈。
  为官之病有二:一曰姑息,见百姓哭诉便废法度,见豪右求情便顾顏面,终使政令不行;
  二曰好狠,初掌权柄便急於立威,小过重罚,轻罪严绳,终使民畏而不服,吏惧而不亲。
  汝当知,真爱民者非事事宽纵,乃使守法者得安,作恶者知惧,贫弱者有诉豪强者有禁。
  对百姓当明理;
  对属吏,当立规;
  对豪强,当示底线;
  对商贾,当许其取利而禁其噬人。
  汝今为状元,必有名流邀宴,豪家结亲,士绅称颂。
  此辈不可尽拒,亦不可近之太深。
  县令若只听士绅言,则所见不过半县;
  必往田畴,见老农;
  入工坊,问匠人;
  到市井,听商贩;
  临河堤,访船夫;
  入孤寡之家,察其寒暖。
  百姓虽不能作駢文,然最知官之真偽。
  吾闻京中报馆、文化传播司或以汝为寒门新政之样板,此事不必迴避。
  名若为自矜,则为虚荣;
  名若可行事,则为器用。
  汝可借名望招贤,借名望服眾,借名望压豪强。
  然尤须慎:勿使亲隨借状元之名敛財,勿因朝廷眷顾而骄人,勿学豫王殿下言辞锋利而忘其才具。
  豫王敢直言,盖其能任事,旁人徒学其锋芒,未有不伤己者。
  汝年少得志最忌浮躁。
  吾既为汝叔,亦为汝上官。
  汝有难可来书;
  汝有过,吾亦必责。
  望汝以家声为念,以圣恩为重,以百姓为本。
  愿汝不负今日状元之名,更不负来日一县之民。
  临书不尽,惟望慎行。
  叔父行简 顿首
  谢俊读完堂叔回信,久久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