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0章 只是理论
  但这还不是最离谱的。
  最离谱的,是那艘靶船。
  那艘无人靶船,原本停泊在距离爆炸点大约两公里的海面上。按照计划,它应该被爆炸產生的衝击波摧毁——至少,也得被掀翻。
  但它没有被掀翻。
  它被漩涡吸了进去,然后在空中飞了整整三公里,最后——完好无损地——降落在了另一个小岛上。
  对,降落。
  不是坠毁,不是摔碎,是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放下一样,平稳地著陆在那个小岛的沙滩上。船体没有任何损伤,甚至连漆都没掉一块。
  指挥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盯著大屏幕,看著那艘完好无损的靶船,像看外星飞船一样。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老元帅开口了。
  他转过头,看著谢尔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谢尔盖同志,你能不能告诉我,这玩意儿到底是炸弹,还是游乐场的投石机?”
  谢尔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活了六十年,打了半辈子仗,”老元帅继续说,“见过燃烧弹,见过集束炸弹,见过真空弹。但我从来没见过一种炸弹,能把目標完整地扔到三公里外。”
  他顿了顿:“这是不是意味著,下次打仗的时候,敌人的坦克不会被炸毁,而是会被我们的炸弹,扔到我们自己的阵地上?”
  指挥室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谢尔盖的脸,红得像猪肝。
  “首长,这个……这个弹头的设计目標,是利用『场效应』產生空间扭曲,从而达到……”
  “达到什么?”老元帅打断他,“把敌人扔到天上去?”
  “不,是……”
  “行了。”老元帅摆摆手,站起身来,“今天就到这里吧。我需要回去好好想想,怎么向上面解释,我们花了几百亿卢布,搞出了一个能把船扔到三公里外的『投石机』。”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那艘靶船,记得派人去拖回来。还能用。”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其他將领也跟著起身,鱼贯而出。有人摇头,有人嘆气,有人憋著笑,脸都憋红了。
  最后一个出门的,是个年轻的上校。他走到门口,回过头,对谢尔盖说:“谢尔盖同志,那个……那个漩涡,真的很壮观。如果用来搞水利工程,说不定很有前途。”
  然后,他也走了。
  指挥室里,只剩下谢尔盖和“土豆”,还有几个目瞪口呆的操作员。
  谢尔盖站在指挥台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土豆”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谢……”
  “別碰我。”谢尔盖的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让我静静。”
  “土豆”收回手,嘆了口气。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次的演示,从技术角度看,確实“部分成功”——弹头成功引爆,產生了预期的“场效应”,也成功地“移动”了目標。
  但从军事角度看,这就是一场灾难。
  你花了几百亿,死了几百號人,搞出来的东西,不是用来摧毁敌人,而是用来把敌人扔到別的地方去。
  而且,扔得还不准。
  三公里外的小岛?那要是扔到自家阵地上呢?
  “土豆”想起老元帅那句“投石机”,忍不住想笑,但又不敢笑。他憋得很辛苦。
  “你说,”谢尔盖突然开口,“我们是不是搞错了方向?”
  “什么方向?”
  “场技术。”谢尔盖转过身,看著“土豆”,眼睛里有血丝,“我们一直以为,这东西是用来製造武器的。但现在看来,它更像是一种……一种自然现象。我们根本控制不了它。我们只是在碰运气。”
  “可星条国那边……”
  “星条国?”谢尔盖冷笑,“你以为他们就好到哪里去?他们的『自由-ii』不是也出事了?他们的『场效应发生器』不是也在『打嗝』?大家都一样,都是在黑暗中摸索,谁也別笑话谁。”
  他顿了顿:“只不过,我们这次,丟人丟得更大一点。”
  “土豆”沉默了。
  他知道谢尔盖说得对。
  这场技术竞赛,从一开始就没有贏家。大家都在赌,赌自己能先掌握这种神秘的力量。但到目前为止,谁也没有真正掌握它。
  它就像一头桀驁不驯的野兽,时而乖巧,时而狂暴。你以为驯服了它,它就会突然给你一巴掌,把你打得晕头转向。
  “现在怎么办?” “土豆”问。
  “怎么办?”谢尔盖苦笑,“还能怎么办?回去写检討。然后,继续研究。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几百亿卢布,三百多条人命,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土豆”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老了。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三天,“伊万诺维奇的鞦韆”这个外號,就在北极熊的军队里传开了。
  据说,这个外號是老元帅起的。
  那天晚上,老元帅在家里喝酒,跟几个老战友聊天。有人问起新地岛的演示,老元帅端著酒杯,想了半天,说:“那玩意儿,不像炸弹,倒像个鞦韆。把人盪出去,又盪回来。盪得还挺远。”
  “那叫什么鞦韆?”
  “就叫『伊万诺维奇的鞦韆』吧。”老元帅说,“伊万诺维奇是我们那会儿的一个兵,最爱盪鞦韆。每次盪得最高,摔得也最惨。”
  於是,“伊万诺维奇的鞦韆”就这么叫开了。
  一开始,还只是在高层军官的小圈子里流传。后来,慢慢传到了基层。再后来,连炊事班的伙夫,都知道这个梗了。
  酒桌上,这个故事被讲了无数遍,每一次都有新的版本。
  有人说,那艘靶船被扔到了三公里外,船上的一个水壶都没翻,里面的水还是满的。
  有人说,那个漩涡把海里的鱼都吸了上去,等水落下来的时候,天上掉下来好几吨鱈鱼,附近的渔民捡了个大便宜。
  还有人说,老元帅离开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著“投石机”,回到办公室就下令,让军工部门研究一下,能不能把“场不稳定弹头”改装成工程设备,用来搞水利建设。
  这些段子,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楚。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伊万诺维奇的鞦韆”,成了北极熊军队里最流行的笑话。
  每次有人提起,大家都会哈哈大笑。
  但笑完之后,总会有人嘆一口气。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笑话背后,是多少人的心血,多少人的生命,多少人的失望。
  谢尔盖也听说了这些段子。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辩解。他只是默默地坐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土豆”走进来,看到他这个样子,摇了摇头:“老谢,你別太往心里去。那些当兵的,就是嘴上没把门的。过段时间,就忘了。”
  “忘了?”谢尔盖弹了弹菸灰,“忘不了的。这个笑话,会跟著我一辈子。”
  “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谢尔盖苦笑,“我只是在想,如果当初,我们没有从格陵兰把那东西挖出来,现在会是什么样?”
  “土豆”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窗外,又下雪了。
  雪花纷纷扬扬,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新地岛的试验场,已经恢復了平静。那个巨大的漩涡,早已消失无踪。被吸上天的海水,也回到了大海的怀抱。
  只有那艘靶船,还孤零零地躺在三公里外的小岛上。
  它完好无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它所在的位置,提醒著所有人:
  那天,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一件没人能解释的事。
  一件让所有人都哭笑不得的事。
  “伊万诺维奇的鞦韆”,就这么盪起来了。
  星条国,圣迭戈军港。
  四月天,海风带著咸腥味,吹得码头上的星条旗猎猎作响。
  三艘“阿利·伯克”级驱逐舰並排停靠在栈桥边,舰员们正在做最后的出航准备。
  旗舰是“米切尔”號,舷號ddg-87。
  舰长叫哈里斯,四十五岁,海军学院毕业,在太平洋上跑了二十年,自认为什么风浪都见过。
  但今天,他心里没底。
  “场干扰器”安装在“米切尔”號的直升机甲板下方,占据了原先存放反潜鱼雷的空间。
  那玩意儿看起来像个巨大的银色货柜,表面布满散热槽,侧面伸出十几根天线,密密麻麻,像只金属刺蝟。
  负责操作的是个三十出头的 civilian 工程师,叫埃利斯,麻省理工毕业,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总是慢吞吞的,像在课堂上讲课。
  “哈里斯舰长,”埃利斯指著控制台上的几个按钮,“启动后,干扰半径大约是两百海里。
  在这个范围內,所有依赖电磁波的设备都会受到影响——雷达、通讯、导航,包括gps。”
  “所有?”哈里斯皱起眉头,“也包括我们自己?”
  埃利斯推了推眼镜:“理论上,我们可以通过调整频率和波形,减少对己方设备的影响。
  但……这只是理论。”
  “什么叫『只是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