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1章 方孝孺进京
  “荒谬!简直是荒谬!”
  方孝孺一拍桌案,霍然站起身,年轻的脸上满是怒色。
  堂下几十个学子见先生动了怒,都嚇得不敢出声,面面相覷,他们从没见过先生发这么大的火。
  方孝孺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拿著纸转向眾学子:
  “你们都听听,朝廷的秦王,要搞什么新学。
  把算学、水利、造炮这些工匠贱役的手艺,抬到和圣贤之学並列的位置,还要另开仕途,让学手艺的人也能当官。”
  “更可笑的是,还办什么皇家报社,印什么报纸,写些街谈巷议、奇闻故事,流布民间,美其名曰『开民智』。
  依我看,这根本就是败坏教化,惑乱人心,是要把我华夏千年道统,往泥里踩!”
  话音落下,堂下学子们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让工匠也能当官?这怎么行!”
  “士农工商,各有其位,把手艺抬这么高,岂不是乱了纲常?”
  “秦王怎么能这么干?他就不怕天下读书人唾骂吗?”
  “先生,这新学要是真办起来,咱们读圣贤书还有什么用?”
  学子们七嘴八舌,大多激愤不已。
  他们奔著儒学道统而来,天天学修齐治平,想的是科举入仕,
  现在突然冒出来个新学另开仕途,等於动了他们的根本,谁能不急?
  人群里,学子林嘉猷往前站了一步,拱手道:“先生,学生听闻,这新学也教《论语》《孝经》,並非完全废弃儒学。
  而且说能让寒门子弟多一条出路,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糊涂!”
  方孝孺没等他说完,就厉声打断,眼神里带著几分失望:
  “嘉猷,你跟著我读了这么久的书,怎么连义利之分都没搞懂?”
  他站在堂中,声音朗朗传遍院落:“儒家之学,核心在明王道,正人心。
  王道是什么?是仁义,是礼乐,是纲常伦理。
  人心是什么?是孝悌,是忠信,是廉耻之心。
  这才是治国平天下的根本,是千年不变的大道。”
  “那些算学、水利、军械,是什么?是形而下之器,是奇技淫巧,是用来谋生的手艺。
  精则精矣,巧则巧矣,可它治不了天下,正不了人心。
  让官员去学这些,让读书人去钻营这些,就是捨本逐末,就是重利轻义。”
  “孟子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一个国家,从上到下都讲利,都想著靠手艺升官发財,谁还讲仁义?谁还讲道德?人心一坏,世道就乱了。
  到时候父子爭利,兄弟相残,君臣相疑,这天下还能安稳吗?”
  林嘉猷被训得满脸通红,低下头不再说话。
  方孝孺缓了缓语气,继续道:“至於说寒门出路,更是歪理。
  科举取士,凭的是学问品行,寒门子弟只要肯苦读,一样能金榜题名。
  靠学手艺当官,看似是捷径,实则是害了他们。
  学了一身手艺,却没了道德底线,当了官也只会盘剥百姓,贪赃枉法,有才无德,危害更甚!”
  “再说那什么报社,更是荒唐。
  街谈巷议,稗官野史,本就不该广为流传。
  现在居然朝廷亲自来办,还印成报纸卖遍天下,老百姓看了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心思就活了,就不安分了,就想著投机取巧了。
  民风一坏,再想挽回就难了。这哪里是开民智,分明是毁民性!”
  一番话义正词严,堂下学子们听得连连点头,刚才还有疑惑的,此刻也都觉得先生说得对。
  “先生说得是!义利之辨,是儒者大节,绝不能含糊!”
  “就是,手艺再好,也不能和圣贤之道相提並论。”
  “秦王这么搞,就是离经叛道!”
  看著学子们群情激奋,方孝孺心里的火气却没消。
  他知道,光在寧海骂没用,新学是秦王牵头、皇帝点头的,眼看就要全国推行。
  真让新学铺开,用不了十年,儒学道统就会被衝击得七零八落,人心就全散了。
  不行,绝不能坐视不管。
  方孝孺背著手,在堂前踱了几步,隨后停下脚步:
  “此事关乎华夏道统,关乎天下人心,我等儒者,绝不能袖手旁观。
  当年孟子辟杨墨,韩子排佛老,都是为了卫道。
  今日新学邪说横行,我辈当承先贤之志,正人心,息邪说,护我儒家道统!”
  卢原质上前一步:“先生说得对!我们不能眼睁睁看著道统沦丧。
  先生,您说怎么办,我们都听您的!”
  “对!我们都听先生的!”眾弟子齐声应和。
  方孝孺看著台下一张张年轻激昂的脸,点了点头:
  “我们要写文章,把新学的危害一条条讲清楚,刊印成册,散往各地,让天下读书人都看清新学的真面目,一起反对。”
  “我还要去应天。”
  “去应天?”学子们都愣了一下。
  “不错。”
  方孝孺语气坚决,
  “光写文章不够,我要当面去见秦王,和他当庭辩论。
  我要让他知道,道统不可废,人心不可乱,新学不可行!
  我要让满朝文武,让天下百姓,都听听圣贤的道理,別被这功利邪说迷了心窍!”
  卢原质有些担心:“先生,秦王权势滔天,性子又烈,您去应天和他辩论,万一他恼羞成怒,对您不利怎么办?”
  方孝孺微微一笑,神色坦然:“孔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为卫道而死,死得其所。我就不信,他秦王还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眾口?
  只要能让更多人看清新学的危害,就算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这番话慷慨激昂,学子们听得热血沸腾,一个个摩拳擦掌。
  “先生,我跟您一起去!”
  “我也去!多一个人,多一份声势!”
  “对!我们都跟著先生去应天,一起跟秦王辩!”
  看著学子们踊跃的样子,方孝孺很是欣慰。
  他知道,这一去应天前路未卜,但他必须去。
  这是他作为儒者的责任,也是他作为宋濂弟子的担当。
  “好!”
  方孝孺重重点头,
  “有志气!咱们浙东儒者,就该有这般风骨。愿意跟我去的,都可以去。
  但咱们不是去闹事的,是去讲道理的。
  到了应天,都要守规矩,以理服人,不能失了读书人的体面。”
  当下,方孝孺便安排下去。
  一部分学子留在寧海,负责撰文刊印,散播到浙东各地;
  他自己则带著卢原质、林嘉猷等三十多个核心学子,收拾行装,准备动身前往应天。
  消息传开,浙东各地的年轻士子纷纷响应。
  有的从台州赶来,有的从温州过来,有的甚至从绍兴专程跑到寧海,要跟著方孝孺一起去应天,共卫道统。
  短短三天时间,方孝孺身边就聚集了两百多名士子。
  大多都是二十左右岁的年轻人,一个个满心想的都是捍卫圣贤之道。
  一行人浩浩荡荡,从寧海出发,坐船沿河而上,直奔应天而去。
  一路上,但凡路过州府县城,方孝孺都要停下来,在当地书院讲学,痛陈新学之弊。
  他口才极好,学问又扎实,引经据典,口若悬河,听得当地儒生连连点头,不少人当场就表示要跟著一起去应天。
  等船队到了应天府地界的时候,跟著方孝孺的士子,已经有四百多人了。
  四百多个读书人,清一色青布长衫,个个神情肃穆,走在街上自成气势,引得路人纷纷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