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想做什么就去做
  第二天清晨,天色灰濛。
  家属院的铁门哐当一声闷响,几声狗吠从巷子口传来。
  江辞坐在客厅小马扎上。
  他手里攥著几头乾瘪的大蒜,拇指抠进蒜皮缝隙,用力往下剥。
  白净的蒜瓣被他扔进旁边的红双喜塑料盆里。
  “啪”的一声轻响。
  厨房里,江妈妈穿著蓝色罩衣,手里捏著一把钝了的剪刀,
  正在给一条活蹦乱跳的草鱼开膛破肚。
  江辞在脑子里把待会儿要说的话过了无数遍。
  第一套方案:直接甩出剧本。
  告诉老妈这戏是个冲奖的好苗子,能拿影帝。
  结果预测:老妈会拿著沾满鱼鳞的剪刀追他三条街。
  刚拿了十亿票房,转头去接个野鸡班底的戏,这不是冲奖,这是脑梗。
  第二套方案:卖惨。
  说公司不给活干,不接这个就得去要饭。
  结果预测:老妈连夜上京城手撕林晚,顺便把他绑在家里养猪。
  江辞把手里的蒜头捏得咔咔响。
  剥完最后一瓣蒜,他把手在裤腿上隨便抹了两把。
  “妈。”江辞开口。
  江妈妈头也没抬,手里的剪刀卡擦卡擦绞断草鱼的內臟。
  “我是你妈,有话直接说。”
  江辞往老妈跟前挪了半米,马扎摩擦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有人给我递了个本子。”江辞说得很慢。
  剪刀停了一下。
  水龙头里的水流砸在不锈钢盆里,哗哗作响。
  “你不是说要休息半年?”江妈妈把剔乾净的鱼骨头扔进另一个空盆里,
  “昨天你看的那个剧本?”
  “嗯。”
  “什么大製作啊?剧本连个壳子都没有。”
  江妈妈语气嫌弃,手底下的动作没停,扯过旁边的水管冲洗鱼腹里的黑膜。
  “不是大製作。”江辞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剧组很穷。”
  江妈妈把水管扔开,转过身,双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
  她盯著江辞。
  “多穷?”
  江辞没躲,迎上老妈的视线。
  “片酬很少。”江辞把条件一点一点往外扔。
  江妈妈伸手去摸放在板凳上的那把菜刀。
  江辞脖子一缩,赶紧补上一句:“但是剧本好。”
  手停在菜刀柄上,没拿起来。
  “怎么个好法?”江妈妈重新蹲回水池边,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地上的血水。
  江辞把剧本的故事从头到尾用最直白的话倒了出来。
  “讲一个爹找儿子。十五年,骑著一辆破摩托车,到处跑。”
  “没找到?”
  “没找到。”
  江辞盯著水泥地上的几根葱须。
  “他在路上啃干馒头,睡桥洞,被人当人贩子打。没钱了就去工地搬几天砖,攒点油钱继续找。”
  江辞说话的语速越来越慢。
  “別人劝他算了吧,再生一个。他说,只有在路上,他才觉得对得起那个丟了的孩子。”
  客厅里安静下来。
  水龙头的开关没拧紧,一滴水砸在铁盆的边缘。
  “滴答”。
  江妈妈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
  “你要演这个爹?”江妈妈声音压得很低。
  “嗯。”江辞点头。
  “你知道演这个,得把脸弄成什么样吗?”江妈妈把抹布甩进桶里。
  江辞照实说,“五十多岁的庄稼汉,风吹日晒,乾瘦,黑,背是驼的。”
  江辞往后挪了一寸,后背贴上砖墙。
  他做好了老妈发飆的准备。
  几套插科打諢的词儿已到了嗓子眼。
  他打算说这只是为了挑战自我,大不了去演两天就跑路,绝不把身体弄垮。
  江妈妈起身,解开腰后的围裙系带。
  淡蓝色的罩衣前襟湿了一大块。
  她一言不发继续著自己的活计。
  江辞愣在原地。
  满肚子的腹稿一句也没用上。
  他坐在马扎上,听著厨房里传出打火灶“啪啪”的声响。
  五分钟后。
  纱门被推开。
  江妈妈手里端著一个青花瓷的大汤碗。
  “过来。”江妈妈没看他,转身去拿筷子和勺子。
  江辞站起身,走了过去。
  拉开椅子坐下。
  一碗燉得金黄透亮的鸡汤摆在面前。
  表面浮著一层细密的油花,枸杞和香菇沉在底下。
  热气升腾,直往脸上扑。
  江妈妈把一把铝勺放进碗里。
  然后拉过另一条凳子,在他对面坐下。
  她就这么看著江辞,没动。
  “喝。”江妈妈吐出一个字。
  江辞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吹了两下,送进嘴里。
  汤很烫,顺著食道一路滑进胃里,暖意瞬间散开。
  江妈妈看著他咽下去,手搭在桌面上。
  “你爸当年出最后那趟任务。”江妈妈开口了。
  语速平缓。
  江辞手里的勺子停在碗边。
  “走的那天早上,也是我给他盛的汤。”
  江妈妈视线越过江辞的肩膀,看向院子外面那堵斑驳的红砖墙。
  “他穿衣服的时候我就知道,那地方危险,九死一生。那伙人手里有响子,根本不把人命当命。”
  “我当时站在门口,死死拽著他的包,不让他走。”
  江妈妈扯了一下嘴角,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他掰开我的手,跟我说,他要是现在怕死躲了,以后哪有脸教你这小子怎么挺直腰杆做人。”
  江辞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在储藏间里看那封信时的重量,和眼前这碗鸡汤的温度,撞在了一起。
  江妈妈收回视线,重新盯住江辞的脸。
  那张年轻的、鲜活的脸。
  “他就是个死脑筋。认准了一条道,撞死也不回头。”
  江妈妈伸出手,隔著桌子,在江辞的手背上拍了两下。
  力道极大。
  “你是他的种。”
  江妈妈端起桌上放著的那个空了的蒜皮盆,站起身。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江妈妈转过身,背对著他,往水池边走。
  “妈不懂你们那些电影到底是怎么拍的。”
  江妈妈把空盆扔在地上。
  “但妈知道,这世上有些事,比挣钱重要。”
  江辞坐在椅子上。
  热气从碗里飘出来,水汽蒙上眼睛,有些阻碍视线。
  江辞低下头,双手捧起那个青花瓷汤碗,直接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
  鸡汤滚烫,烫得舌头髮麻。
  他一口气喝乾了整碗汤。
  抬手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巴。
  然后他站起身,手伸进卫衣的大口袋里。
  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
  他凭著记忆,按下了那个被划掉又重新写上的、十一位数的私人手机號码。
  电话贴到耳边。
  “嘟——”
  “嘟——”
  漫长的等待音。
  听筒里隱约传来小贩大喇叭里喊著“十块三双”的叫卖声。
  第五声“嘟”响完。
  电话接通了。
  “餵。”
  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哪位?”对方又问了一句,带著警惕。
  江辞拿著手机的手很稳。
  他看著院子那堵斑驳的红砖墙。
  “你好。”江辞开口。
  声音清晰,平稳。
  “我是江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