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別把寻亲路拍成旅游宣传片!
  两面旗插上车尾后,《失孤》的拍摄地从修车铺门口挪到了路上。
  省道、山路、废弃收费站、桥洞。
  剧组的几辆拍摄车、调度车、一天换三个坑,监视器跟著尘土一路吃尾气。
  执行製片抱著通告单,脸晒得爆皮,嘴里像念经一样反覆嘟囔:“低速!控距!双检!医疗组把药箱给我抱紧了!”
  孙洲听得耳朵起茧。
  江辞靠在破摩托旁边。脸上已经被化妆师盘上了一层雷泽宽专属的黑红底色。
  他掀起眼皮看了看天,又瞥见路边那块刚刷过漆的“欢迎来到山水县”大標语牌。
  “李导。”
  李谦正死盯著分镜本:“怎么?”
  江辞拐杖点了点地,慢吞吞开口:“这地方別拍太漂亮。”
  李谦一愣:“为啥?”
  “別把寻亲路拍成了县城文旅宣传片。”江辞指著远处那条灰扑扑的国道,“观眾一看,哦豁,雷泽宽十五年没找到孩子,倒是把沿途风景打卡完了。”
  孙洲:“……”
  正蹲在旁边绑护膝的罗鈺没憋住,肩膀猛地抽动了两下。
  李谦沉默两秒,摸出红笔,把分镜本上一个唯美的大远景狠狠划掉。
  “行,镜头压低一点,机位吃点土。”
  江辞满意点头:“真实感拉满,就是文旅局可能会伤心。”
  执行製片在旁边冷不丁插嘴:“文旅局现在不关心画面,他们只怕你们这俩自爆卡车在国道上出事故。”
  江辞闭嘴了。。
  第一组蒙太奇,拍上路。
  雷泽宽骑著那辆破摩托在前头顶著风,车尾两面旗被吹得东倒西歪。
  一面旧旗,印著雷达圆乎乎的脸。
  一面新旗,红布上爬著几行歪字。西南口音、铁索桥、竹林、母亲长辫。
  曾帅跨著那辆花里胡哨的组装摩托,落在后头半截路。
  嘴是一刻没閒著。
  “大叔,你这车真神了,跑起来全靠意志力。”
  雷泽宽没回头。
  “大叔,你这旗也挺有个性,別人的旗迎风招展,你这旗迎风乱窜,跟抽筋似的。”
  雷泽宽还是没理。
  “大叔,你这导航路线怎么选的?”
  雷泽宽终於停了动作:“放心,叔叔我啊,错不了!”
  雷泽宽不废话,手腕一转,把车把往左重重压了压。
  曾帅熟练轰油门跟上。
  镜头外,李谦死盯著监视器,手心全是汗。
  罗鈺把曾帅这股子凑热闹的劲儿压得太准了。
  拍到第三遍时,江辞忽然没按剧本走。
  破摩托嘎吱一声停在国道路边。
  雷泽宽下车,蹲下身子去抠后轮的泥巴。
  曾帅凑过去,蹲在旁边:“叔,你这车一离开修车铺就耍性子。”
  雷泽宽一言不发,从怀里摸出一块乾巴巴的饼,双手用力一掰,“咔”的一声,脆生生的。
  一半塞自己嘴里。
  另一半,扔在摩托车座上。
  曾帅嘴角的贫劲儿卡壳了。
  他盯著那半块干饼,又抬头看看雷泽宽。
  雷泽宽继续抠泥,头也不抬:“不吃拿去餵狗。”
  曾帅捡起饼,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五官立刻皱成一团:“叔,你这哪是乾粮,这是凶器吧?拿去砸车玻璃都不带反弹的。”
  雷泽宽:“那还我。”
  曾帅猛地张嘴,一口咬住。
  腮帮子鼓起来,费力地嚼了两下。硌得牙根发麻。
  他眼睛垂下去,含糊不清地咕噥:“不还,作案凶器已被我方就地销毁。”
  雷泽宽没搭理他的烂话。
  拧紧螺丝后,反手从包里掏出半瓶水,顺著座垫推了过去。
  曾帅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小口。
  喝得很轻。
  怕喝多了,这份笨拙的人情就欠大了,还不清了。
  李谦在监视器后面,缓缓把憋在胸口的一股气吐了出来。
  这一条,比原剧本设计的台词重太多了。
  他一抬手,没喊停,示意镜头继续跟。
  路越走越窄。
  国道转进山路,柏油路面开裂,碎石子堆在路肩上。
  破摩托一顛,两面旗子跟著乱跳。
  曾帅跟在后面,还在持续输出。
  “叔,你这车今晚就能去阎王殿告你虐待。”
  雷泽宽:“闭嘴。”
  “我闭嘴你不瘮得慌?山里静得跟坟头似的。”
  “吵。”
  “叔,你这人真难伺候。说话你嫌吵,不说话你跟奔丧一样。”
  雷泽宽毫无预兆地捏了死剎。
  曾帅差点连人带车撞上去,脚尖死死撑地剎住:“咋了?”
  雷泽宽回头,沉沉瞥了他一眼。
  曾帅立马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行,我是哑巴。”
  雷泽宽把车架好,从编织袋里摸出一卷透明胶带,伸手去缠车尾鬆动的新旗杆。
  曾帅在一旁站了两秒,实在没忍住,走上前一把扣住胶带卷。
  “你这么缠,两里地又得掉。”
  雷泽宽盯著他。
  曾帅嘴角的弧度依然掛著,但捏著胶带的手指却停在半空。
  他在等。
  等这个男人会不会推开他。
  特写镜头將这个微小的停顿吃得乾净。
  半晌。
  雷泽宽鬆开了手。
  曾帅低头扯开胶带。
  一圈,两圈。
  绕得很紧,手法利落。
  缠完,他又特意把写著自己名字的新旗往外挑了挑,免得被雷达的旧旗挡住。
  雷泽宽全看在眼里。
  但他没说半个谢字。
  只是重新跨上摩托,踩著启动杆:“走了。”
  曾帅把胶带往工具包里一丟,拍拍手,笑得没心没肺:“得嘞!”
  傍晚,剧组转场废弃收费站。
  玻璃碎了半扇的收费亭,满地的菸头和枯黄的落叶。
  这场拍夜宿桥洞的过场戏。
  雷泽宽把破摩托推到桥洞最里侧,曾帅在靠外的地方找了块稍微平整的地。
  俩人谁也没主动提搭个伴,但一个把车横在中间挡风,一个把工具包堆在路口防狗。
  就像两条流浪惯了的野狗,各自占地盘,又默契地靠在一起取暖。
  道具组在中间点了一盏旧马灯。
  光晕很惨澹,勉强够照亮两人的手。
  曾帅拧开一个矿泉水瓶,递过去:“叔,喝不喝?”
  雷泽宽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口,又递迴去。
  曾帅看著瓶口残余的水渍,愣了半秒。
  他忽然笑了:“你不怕我有传染病啊?”
  雷泽宽把头靠在水泥墙上:“你话这么多,病肯定轻不了。”
  曾帅被噎了个结实。
  棚子外,孙洲死死捂住嘴,差点喷笑出声。
  镜头里,罗鈺没笑。
  他收起调侃,接住那瓶水,仰头喝了一口,然后低头,缓慢而用力地拧紧了瓶盖。
  曾帅这张嘴什么烂话都能接住。
  唯独別人不嫌他脏这件事,他没法接,一接眼眶就兜不住了。
  李谦坐在监视器后,一拍大腿,声音压得极低:“这感觉,太特么对了。”
  “咔!保一条!”
  江辞刚从雷泽宽那股子死气沉沉的状態里拔出来,第一句话就是:
  “李导,这桥洞戏情绪是对了,但你千万別拍得太文艺。”
  李谦刚升起的感动瞬间卡住,已经习惯性头疼了:“又怎么了?”
  江辞拐杖一点,指著那盏灯:“这灯光打得再稍微亮一点,咱们这就不叫找孩子,叫两个落魄民谣歌手在公路採风寻找音乐灵感。”
  罗鈺在一旁幽幽补刀:“是,还差一把破木吉他。”
  执行製片瞬间警觉:“谁敢提赞助商?咱们这草台班子哪来的赞助商!”
  全组死寂。
  夜戏继续录。
  雷泽宽靠著墙假寐。
  曾帅躺在另一头,手里攥著旧毛巾。
  翻来覆去,背上的水泥地冰得人骨头疼。
  “大叔。”
  雷泽宽闭著眼:“说。”
  “你以前一个人睡这种桥洞,怕不怕被人半夜抹了脖子?”
  “不怕。”
  “真不怕?”
  “怕也得睡。”
  曾帅闭嘴了。
  过了足足五分钟,风吹过碎玻璃,呜呜地响。
  他才再次出声:“你找雷达的时候,也天天这么睡马路?”
  雷泽宽睁开了眼。
  马灯那点昏黄的光压在他脸上,皱纹里的灰土像是长在了肉里。
  “嗯。”
  曾帅盯著黑洞洞的桥洞顶,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那他要是知道,肯定得心疼死你。”
  雷泽宽没答。
  过了很久,风都停了,他才闷声回了一句:
  “先找著再说。”
  曾帅没再接话。
  他只是抬起手,把那块旧毛巾严严实实地盖在了自己脸上。
  镜头缓缓推近,只拍到他的手。
  手指抠著毛巾边缘,然后又一点点,颓然地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