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 雷泽宽的执拗
  又是一天补拍赶路长镜头。
  天刚蒙蒙亮,山道上压著一层白雾,露水重。
  路面很滑,剧组工作人员硬是先上去踩了一遍点,
  动作指导用对讲机確认完坡度,製片人才铁青著脸放行。
  孙洲像个移动的人形警报器,盯著自己大哥。
  “辞哥,今天不准冲坡!”
  江辞套著脏工服:“嗯。”
  “不准压弯!”
  “嗯。”
  “更不准临时发癲加动作!”
  江辞摸了摸下巴:“那得看角色需要。”
  孙洲脸一黑,扭头就要喊製片人。
  江辞立马改口,一脸老实:“看剧组安全整改规范需要,我遵纪守法。”
  孙洲这才作罢。
  拍到临近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那辆破摩托,真出事了。
  这不是剧本安排。
  就在一段上坡路,后轮轴承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车身一歪。
  江辞反应极快,单脚撑地稳住,硬是没摔。
  动作指导疯了一样衝上去,跟组的修车老王也被火急火燎地薅了过来。
  製片人:“这摩托车到底还能不能行了!”
  老王蹲在地上,拿扳手敲了敲后轮轂,看了半天:“还能凑合。”
  製片人:“你们修车界除了『还能凑合』,就没別的词了?”
  老王抹了把光头,抬头道:“有。”
  “啥?”
  “换车。”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聚拢在製片人身上。
  製片人深吸一口气,保持了体面的沉默。
  预算,让成年人学会了闭嘴。
  李谦摆摆手,没急著让演员去旁边休息,先让道具组过来拍残骸记录。
  江辞拄著拐,站在路边盯著那辆轮子卡死的摩托车,忽然开口:“这车,別全修好。”
  李谦愣住:“啥意思?”
  江辞拐杖点了点车尾那两面旗:“雷泽宽的车,它就得一直坏,一直修,破破烂烂但就是死不了。”
  罗鈺蹲在车斗边,双手沾满黑油泥,低声接了一句:“曾帅也一样。”
  李谦顺著他们的视线看过去。
  省道的野风卷著土吹过来,旧旗和新旗交织在一起,灰头土脸,却又被绑在铁架上,透著股生命力。
  他搓了把脸,重重点头:“保留外部故障感!安全件轴承马上换!”
  执行製片在一旁记笔记:“外壳破损保留,核心部件更换……”
  江辞看他那副较真的样子,乐了:“你现在真像个盯早自习的班主任。”
  製片人冷笑一声,笔尖一顿:“你俩要是再给我受一次伤,我能当场进化成教导主任。”
  江辞火速闭嘴。
  剧组手脚麻利地换完零件,天光已经偏斜。
  各部门就位,直接转切当天最后一场戏:零散线索电话。
  场记板在监视器前“啪”地一合。
  雷泽宽和曾帅推著车,路过国道边的一个铁皮小卖部,进去买水。
  场务客串的老板娘正刷著手机,一抬眼,盯住了车上的旗子。
  “哎?你车上这男娃子,我好像在哪个寻亲群里刷到过啊。”
  雷泽宽钉死在原地。
  曾帅拿水的动作也卡住了。
  一阵风恰好卷过来,把车尾那两面旗子吹得直响。
  老板娘划拉著手机屏幕找了半天,最后只翻出一条不知倒了多少手的含糊消息。
  说是福州那边的一个破渔村,前几年有人见过额头上有类似疤痕的孩子。
  线索太碎了。
  没名字,没確切地址,只有几张像素糊成马赛克的聊天截图。
  雷泽宽双手接过手机,眼睛几乎要贴进玻璃碴里。
  曾帅站在一旁,嘴唇张了张,这次一句烂话都没贫。
  他这种野路子太知道,这种虚无縹緲的线索,最后大概率就是个连响都听不见的响屁。
  但他更知道,雷泽宽绝对不可能放过这个信息。
  雷泽宽看完了,从里面衣服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压扁的空烟盒,掏出一支掉漆的笔,把那一串数字小心地记在烟盒背面。
  然后,像揣著什么命根子一样,贴身塞回了最里层。
  曾帅看著他的动作,低声问:“去吗?”
  雷泽宽走过去,一把扶正摩托车把:“路过就问。”
  曾帅扯起嘴角乾笑了一声:“大叔,你这『路过』的射程范围挺广啊,这都快跨省了吧。”
  雷泽宽没理他。
  曾帅在原地站了一秒,转身捞起工具包甩上肩膀,大步跨到车尾,一把攥住了铁架子。
  “行。反正我是流动售后服务,去哪儿修不是修。”
  雷泽宽推车的脚步顿了顿。
  他没回头,但沉闷粗哑的声音被风吹了过来。
  “手別松。”
  曾帅盯著前面那个佝僂却硬得出奇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先是慢慢压平,隨即混不吝的笑。
  “知道,叔。”
  镜头缓缓拉升,拉远。
  破摩托沿著无尽的国道,一点点往前挪。
  雷泽宽在前面把著方向。
  曾帅在后面用力推著车架。
  车尾那两面旗在风里拼命地抖,一旧,一新。一高,一低。
  谁也没开口说我们是朋友,是父子,是同路人。
  但这条烂路,已经默认了他们骨血相依。
  “咔。”
  李谦沙哑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这条,过。”
  现场没人立刻出声。
  罗鈺的手还扣著车尾的铁架,情绪陷在曾帅的壳里拔不出来。
  江辞的背还弓在车把上。
  江辞最先长出一口气,背脊一挺,扭头看向后面的罗鈺,沧桑的眼神切回了平日里的散漫。
  “曾帅,撒手。”
  罗鈺低头看了眼自己勒出红痕的手指,鬆开铁架,心头那点悽苦被搅得稀碎,
  没好气地笑骂出声:“你这毁气氛的技能,真特么是祖传的稳定。”
  李谦坐在监视器前,看著最后那个长镜头回放,手指悬停在保存键上。
  画面里。
  车慢得很,旗子却很辣眼,人灰得像泥塑。
  可它就是那么不讲理地往前走了。
  他揉了把脸,敲下键盘,把文件名改成了:
  【双旗上路-封神通过】。
  收工时,天边只剩最后一点暗红的余暉。
  道具组轻手轻脚地把两面旗子解下来,单独装进防潮箱。
  罗鈺没要助理帮忙,自己拎著那破工具包,混在场务里跟著上了大巴。
  再也没人觉得他是个格格不入的斯文反派。
  江辞靠在座位上,转头看向窗外那条被车灯劈开的黑路。
  李谦坐在最前排,借著微弱的阅读灯,翻开了明天的通告单。
  標题只有一行黑字:【福州沿海渔村,疑似线索戏】。
  车门“砰”地关上,剧组的喧囂被隔绝。
  那辆破烂不堪的摩托车,静静地停在夜色里的路边。
  车尾空荡荡的。
  两面旗躺在黑色的箱子里,等著明天太阳升起时,再次被绑上属於它们的宿命。
  路,还很长。
  但至少在这个夜里,雷泽宽和曾帅,都能踏实地喘上一口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