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导引,七日考教
  容成子!”
  陈舟心头一动。
  这名字,他並不陌生。
  传说中黄帝时代的仙人,精通吐纳导引之术。
  据说其人活了数百岁,但却丝毫不显苍老,面若童子。
  当然,这些多半是后人附会,当不得真。
  没想到,这个世界同样有著他的传说。
  可眼下这本册子……
  陈舟伸手將其取下,翻开第一页。
  纸张泛黄髮脆,墨跡却依旧清晰。
  起首便是一段小序,言明此术源流——
  “导引者,导气令和,引体令柔。
  非搏击之技,乃养生之道。
  习之日久,可通经活络、调和气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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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不能至飞天遁地,但可祛病延年、强健筋骨……”
  陈舟逐字看去,眉头渐渐舒展。
  果然不是什么神功秘籍。
  既无掌力拳劲,也无刀光剑影,通篇讲的都是如何呼吸吐纳、伸展肢体。
  每一式都配有图示,旁边註明动作要领与功效。
  譬如第一式:熊经。
  便是以人身去模仿熊的姿態,双臂前伸,身体左右摇摆,可活动腰背、舒缓筋骨。
  又如第三式:鸟申,则是仿飞鸟展翅之態,双臂张开,头颈后仰,说是能通畅肺腑、提振精神。
  林林总总,共计十二式。
  每一式看著都简单,不过又各有讲究,並不寻常。
  “虽非武功,却也正合我意……”
  陈舟心下暗忖。
  他原本便有去寻上一门武学去练习的想法。
  神通加身,练武也算是一日经歷,说不定就能有所收穫。
  只不过听说武功一道同样讲究根基,说什么童子功,怕也不是能轻易修成的。
  而且道观里虽然不禁武学修行,但他刚才分配职司,第二天就告假外出,怕也不是件好事。
  眼下这导引术倒是正合適。
  至於效果如何……
  管它好坏,先练著再说。
  左右不过是每日抽出些时间活动活动筋骨,便是无用,也权当增加每天的经歷。
  想到这里,陈舟便也不心急了。
  翻过书册匆匆把十二式图示扫过一遍,记下大致的动作要领,便將册子放回原位。
  万事开头难。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这观云水阁里里外外都熟悉一遍。
  不要怠慢了本职工作,免得被守拙道人恶了。
  剩下导引术乃至其他种种,往后日子长著,有的是时间慢慢练。
  收拾心神,陈舟开始巡视四周。
  一楼已经大致看过,除了书架药材外,转角偏房里还放著笤帚、抹布、水桶之类的清扫用具。
  显然是留给他这杂役使用的。
  陈舟取过笤帚,从门口开始,一寸一寸仔细清扫。
  地面积了些灰尘,书架上也落了薄薄一层。
  看得出来,以往这里少有人打理。
  守拙道人大约是个不拘小节的性子,要么便是上了年纪,懒得动弹。
  陈舟一边扫,一边在心里盘算。
  一楼的活计不算少。
  除了日常洒扫外,还要料理那些晾晒的药材,时不时翻动一下,免得受潮发霉。
  虽然守拙道人没说,但这点眼力劲还是要有。
  至於二楼……
  陈舟抬头望了一眼楼梯。
  守拙道人上去之后便再没下来,方才同他交代的时候也没提二楼的事。
  既然没说可以上去,那便不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陈舟收回目光,继续埋头干活。
  这一扫便是大半日光景。
  等他將一楼里里外外都收拾妥当,又把院中石径打扫乾净,日头已然西斜。
  余暉透过窗欞洒入楼中,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陈舟直起腰来,只觉浑身酸痛。
  虽说有了昨日那缕精气打底,气力增了几分。
  可这观云水阁的活计也著实不轻。
  一楼空间颇大,光是来来回回走动便费了不少脚力。
  更別提那些药材还要来回翻动,每一样都要小心轻放,半点马虎不得。
  “累是累了些,可也算是充实……”
  陈舟活动了下手腕,心中没什么怨言。
  活计多才好。
  神通结算看的便是一日所为,越是忙碌,机缘便越多。
  况且今日除了洒扫外,他还將一楼的布置都摸熟了。
  哪处书架放的是医书,哪处放的是道藏,晾晒的药材大致都是些什么……
  这些虽是琐碎,却也都是经歷。
  正想著,楼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陈舟连忙收敛心神,垂首站好。
  片刻后,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守拙道人缓步走下,目光在一楼扫了一圈。
  地面乾净,书架整齐,连那些药材都被归置得井井有条。
  老道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淡淡点了点头。
  “还算勤快。”
  说罢,便逕自出门去了。
  陈舟目送他远去,这才鬆了口气。
  看来今日这差事,算是过关了。
  ……
  天色渐暗,院中溪流声愈发清晰。
  陈舟正在收拾扫帚,便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小道士提著个食盒而来。
  “师兄,饭来了。”
  小道士生得面目清秀,说话时带著几分怯意。
  看他打扮,应当也是观里的杂役。
  陈舟道了声谢,接过食盒。
  打开一点缝隙,往里面瞅了瞅。
  三菜一汤。
  一碟清炒时蔬,一碟酱烧豆腐,一碟不知名的咸菜,外加一碗蛋花汤。
  虽然清淡了些,可比起杂役院里那寡淡无味的糙米糊糊,简直是天壤之別。
  “这是……”
  “守拙道长吩咐的,说往后您的饭食都从膳房那边取,和他老人家一样的份例。”
  小道士解释了一句,又行了个礼,便匆匆离去。
  陈舟提著食盒进了楼,將饭菜摆在一楼角落的小桌上。
  守拙道人不知何时已经回来,正坐在另一侧,面前也摆著几碟菜餚。
  菜色与陈舟的一般无二。
  只是多了一壶酒。
  老道自斟自饮,神態悠然。
  偶尔夹一筷子菜,却也只是浅尝輒止。
  那酒倒是喝得痛快,没多时便空了小半壶。
  陈舟也不多看,低头吃自己的饭。
  狼吞虎咽间,三碟菜很快见了底。
  他正要起身收拾碗筷,守拙道人却忽然开口。
  “人老了,胃口不好。”
  “剩下的你若是不嫌弃,就拿去吃了。”
  陈舟一愣,抬头看去。
  只见老道慢悠悠站起身,指了指自己面前那几碟只动了几筷子的菜餚。
  “若是不愿意,那就收拾好放在阁外门头处,自有人会来取走。”
  说罢,便自顾自上楼去了。
  陈舟望著那几碟菜,眼睛亮了起来。
  倒也没什么扭捏,端起碗筷便吃了起来。
  吃別人的剩菜如何?
  能填饱肚子就是好的。
  君不见这煌煌都城下,又有多少乞儿三天饿九顿、飢肠轆轆?
  他陈舟眼下能有口热饭吃,还连菜带汤的,这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
  吃了顿穿越而来最满足的饭食,陈舟收拾碗筷,將桌椅擦拭乾净。
  又去院中打了桶水,简单洗漱一番。
  等忙完这些,天色已经全黑。
  守拙道人给他安排的住处,是后院的一处偏房。
  说是偏房,但已经十分不错。
  里面有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外加一盏油灯。
  简陋是简陋了些,却也五臟俱全。
  最要紧的是,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住。
  没有杂役院里的汗臭味、此起彼伏的鼾声,更没有半夜里不知是谁放的臭屁。
  陈舟躺在床上,只觉浑身舒坦。
  虽然劳累了一整日,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可他仍就是强打起精神,坚持没有入睡。
  还有一桩要紧事,没有办完。
  ……
  也不知过了多久。
  子夜已过,万籟俱寂。
  楼阁后院偏房里,陈舟豁然睁开眼。
  视线里,那方古井再度浮现。
  井中水浪翻涌,光影流转。
  白日里的所作所为,被一一映照而出。
  洒扫、整理药材、熟悉环境、用饭、休息……
  事无巨细,纤毫毕现。
  片刻后,水面渐渐平静。
  一行文字缓缓浮现——
  【每日结算】
  【今日初入观云水阁,洒扫庭除,整理药材,熟记布置。虽是琐碎,却也勤恳。评价:下上】
  【得清泉一捧,色如朝露,清冽甘甜。濯之,可洗涤心神,增益记忆。】
  “下上!”
  比昨日的下中,高了一等。
  陈舟心中微喜。
  此事验证了他的想法,自家这神通结算,確实与一日经歷息息相关。
  今日活计虽多,却也正因如此,评价才有所提升。
  不过他更在意的,还是那捧清泉。
  增益记忆……
  若是当真如此,那往后背诵药典、翻阅藏书时,岂不是要轻鬆许多?
  念头一动,陈舟探手向古井。
  掌心触及水面的剎那,一股清凉之意顺著指尖蔓延而上。
  仿佛有什么东西融入了身体。
  脑海中昏昏沉沉的困意,竟在这一瞬间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清明。
  方才翻阅《容成子导引术》时看到的那些图示口诀,此刻变得格外清晰。
  仿佛刻在了脑海里一般。
  “果然有用……”
  陈舟心头大定。
  如此一来,那些叫人头痛的背书事情,便也简单许多。
  ……
  翌日清晨。
  天光微亮,陈舟就已经起身。
  洗漱罢,先將一楼洒扫一遍。
  又去院中打了水,將昨日晾晒的药材翻动归置。
  等忙完这些杂事,日头已然升起。
  陈舟站在院中,活动了下筋骨。
  目光落在角落一处空地上。
  那里地势平坦,四周无人。
  正適合练功。
  回头四处打量了下,没见到守拙道人的身影。
  陈舟便也不多想,站定在空地,闭上眼,脑海里回想《容成子导引术》的第一式图示。
  熊经。
  双臂前伸,身体左右摇摆。
  动作看著简单,做起来却有些彆扭。
  陈舟按照图示比划了几下,只觉浑身不得劲。
  手脚仿佛不是自己的,怎么摆都不对。
  “果然,即便是个简单的导引术,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成的……”
  他心下暗忖,也不气馁。
  万事开头难,慢慢来便是。
  如此一式一式练下去,不知不觉便过了几刻钟。
  十二式粗粗走了一遍,陈舟只觉浑身微微发热,额头沁出薄汗。
  至於什么通经活络、调和气血……
  应该有吧?
  不过他也不急。
  这导引术本来就是养生的法门,又不是什么邪门速成功法。
  即便是真有效果,也不是一两日就能显现的。
  收了架势,陈舟正要回屋去寻本药典去背。
  余光一瞥,忽然瞧见二楼窗欞处,似有一道身影一闪而过。
  守拙道人……
  陈舟心头微动,却也装作没看见。
  老道既然没说什么,那便是默许了。
  ……
  此后数日,陈舟便在这观云水阁中安顿下来。
  每日清晨起身,先做杂务。
  洒扫、整理药材、劈柴、挑水……
  杂事忙完,便抽出时间练习导引术。
  十二式反覆演练,动作渐渐熟稳。
  虽然依旧没什么特別的感觉,可筋骨倒是比从前柔软了几分。
  练功之余,便是翻阅藏书。
  陈舟从那几部医书药典开始,一本一本啃下去。
  《神农本草》《雷公炮製》《汤液经法》……
  得益於那捧清泉的功效,他的记忆力比从前强了不止一筹。
  以往需要反覆诵读才能记住的內容,如今只消看上两三遍,便能默记於心。
  照这个进度下去,十余日光景,便能將这几部大部头全都啃完。
  不过许是做的都是些日常杂事,也不涉及到什么超凡力量。
  几天下来,每日的评定最多也不过就是下上。
  又得了几道增长气力、记性的精气,以及清目明心、去火养身之类的灵泉洗涤。
  零零总总,日日向好。
  ……
  时间一晃,便是七日光景。
  黄昏时分,夕阳西沉。
  陈舟坐在院中石桥上,举头瞧著天边层层叠叠的晚霞。
  这几日,他每到傍晚便会到此处坐上片刻。
  一来是歇歇脚,二来也是难得的清静。
  守拙道人平日里甚少下楼,偶尔见了也只是点点头,並不多话。
  陈舟乐得清閒,只管做好自己的分內事。
  就是这里太过偏僻,平日里除过早晚来送饭食的杂役,几乎就看不到什么人。
  陈舟没个说话的对象,也就只能看看落日晚霞,自得其乐。
  正想著,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陈舟回头望去,只见守拙道人不知何时下了楼,正缓步向这边走来。
  他连忙起身行礼。
  “道长。”
  守拙道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目光在陈舟身上打量了一番,开口问道:
  “你来阁中也有几日了,眼下书背得如何了?”
  陈舟微微一怔,旋即答道:
  “回道长,已记了大半。”
  “哦?”
  守拙道人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眼下这姓陈的小子到此也不过將將七日光景,而那几部药典少说也有上万字,再加上插图种种,便是更为繁多。
  即便是只记大半,那也是极为惊人的速度。
  这小子…若是不曾说假话,那这记性倒是可圈可点,颇有几分自己当年之姿了。
  老道神色玩味,忽而笑了一声。
  “既然是如此……”
  他看向陈舟,目光里便也带著几分审视味道。
  “那贫道便是要考教你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