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通过,胎息之说
  “道长,请问。”
  守拙道人这番考教来得突然。
  但陈舟也不惊慌,略一错愕后,便是垂首应下。
  守拙道人更不多言,诸般药理学识信手拈来,隨口便问了一句:
  “黄芪与黄芩,二者有何不同?”
  陈舟心中微定。
  这问题倒是不难,他这几日翻阅药典,正当背过。
  “回道长,黄芪味甘性温,补气昇阳、固表止汗;黄芩味苦性寒,清热燥湿、泻火解毒。”
  “两者虽然只有一字之差,可药性却是截然相反。”
  守拙道人微微点头,面上不置可否。
  “丹砂入药,需经几道炮製?每一道又有什么讲究?”
  这问题便比方才深了几分。
  丹砂乃是炼丹常用之物,可生丹砂有毒,需得炮製后方能入药。
  陈舟略一思索,便答道:
  “丹砂炮製,通常需经三道炮製。
  第一道为水飞。以研钵研磨丹砂,加水调和,取其悬浮细末,弃其沉底粗渣。如此反覆数次,便可去杂质、减毒性。
  第二道为火煅。將水飞后的丹砂置於坩堝中,以文火缓缓煅烧。火候需得拿捏精准,过则药性尽失,不及则毒性难除。
  第三道为醋淬。煅烧后的丹砂趁热投入醋中,借醋来进一步去除毒性。如此往復三道下来,方可入药。”
  说到此处,陈舟顿了顿,似是斟酌片刻后,又补上一句:
  “不过小子在书中还看到另一种说法。
  说是丹砂若只用於外敷,只需水飞一道便可;但若要用於內服,便是需要三道齐全了。
  但具体究竟是如何取用,还是要看方子的用途。”
  守拙道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小子倒是有些意思。
  不仅答了问题,还能举一反三,可见不是死记硬背,而是真把书读进去了。
  “此题算你过,且听最后一问。”
  老道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你可知,丹方之中为何常以君臣佐使相配?
  若是贫道以黄连为君,清心泻火,当以何药为臣、为佐、为使,方才使这方子和谐?”
  陈舟眉头一皱,陷入深思。
  这问题显然已经超出了那几部寻常药典的范畴,其內容涉及到方剂配伍,绝不是个寻常只看过几天医书的杂役能够答得上来的。
  可有益於神通之助,得了几次灵泉洗涤后,陈舟记忆力大增,比之传说中的过目不忘也不遑多让。
  因此这几日將药典翻遍后,他閒来无事便也翻阅过一些医书药理,其中恰好有一篇,讲的便是君臣佐使的道理。
  “回道长,君臣佐使,乃是方剂配伍之法。
  君药为主,针对主症;臣药为辅,助君药之力;佐药为偏,或治兼症;使药则引诸药至病所,进而调和诸药。
  若是要以黄连为君,下一道清心泻火的方子……”
  陈舟回忆这几天看过的书册方子,斟酌措辞:
  “可以黄芩为臣,助其清热之力,后以生地为佐,滋阴以制苦寒燥烈,最后以甘草为使,调和诸般药性。”
  话音落下,院中一时寂静。
  守拙道人目光落在陈舟身上,神色颇有几分玩味。
  这一问,他原本只是隨口一试,甚至有些为难的意思。
  毕竟方剂配伍之学,便是那些正经学了两三年的医馆学徒,也不见得能答得周全。
  却不想眼前这小子竟真的答上来了,而且答得有理有据,並非胡乱拼凑。
  若说是他卖身进入这碧云观之前便是家传医学,有这份见解倒也不为过。
  可若是没有的话,那这份悟性、这份记性……
  老道心头暗暗点头,倒是个可造之材。
  只是这念头也不过一闪而过,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情。
  “嗯,有这些倒也勉强是够用了。”
  守拙道人负手而立,语气平平:
  “明日卯时,你便来阁里候著。
  三月前,玄真公主便来求一炉养顏丹,贫道耽搁日久,近日便要开炉炼丹,你且隨侍一旁,掌火添柴。”
  陈舟心头一喜,心道这是通过考验,入了上司眼中,得以安排更上一层的要务,便也不做推辞,连忙躬身应下:
  “是,弟子明白。”
  守拙道人微微頷首,转身欲走。
  可脚步方迈出两步,却又顿住,回头看了陈舟一眼:
  “对了,贫道这几日瞧你早起在院中练那导引术,可有所得?”
  陈舟一怔,知道这事瞒不过守拙道人,本来也没想瞒著,只是没想到他眼下居然会主动提起,又是何意?
  心头思绪转动,旋即如实答道:
  “回道长,弟子只是照著书上图示依样画葫芦,尚未有什么特別的感觉,只是觉得筋骨倒是比从前柔软了些许。”
  守拙道人闻言,嘴角微微一扯,似是笑了一下:
  “这门导引术还是贫道早年从一部残卷中整理出来的,对其上內容,也算是小有所得。
  你眼下若有不明之处,尽可来问。”
  陈舟眼睛一亮。
  这可是意外之喜。
  导引术他也练了有数日有余,除了感觉活动筋骨、精神头更强了些,倒也没什么其他神效。
  不过陈舟本来就不指望靠它练出个什么名堂,真要护身还得往后有空去观里的藏书阁,找上一门正经武学。
  故而在这上面的困惑倒也不多,反倒是另有一惑,无处寻解。
  “道长,弟子斗胆请教。
  敢问这世间武学修行,究竟分为几重境界?
  弟子只听人说有高有低,可这具体如何,便是一窍不通了。”
  守拙道人眉梢一挑,似也没想到他居然会问出这么个问题。
  但这也不涉及什么隱秘,说了自也无妨:
  “这世间武夫所求,说来道去,无外乎就是得个胎息。”
  “胎息?”
  陈舟若有所思。
  这词他倒是在书中见过,说的是一种高深的吐纳境界。
  据传修成胎息者,可以不假口鼻呼吸,如在母胎之中一般,故而得名。
  只不过这又和武学境界有何关联?
  守拙道人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
  “这胎息嘛,是那些修行人的说法。若是换做世俗武夫,便是唤作先天。”
  “先天……”
  陈舟喃喃重复了一遍。这说法,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倒也都不陌生。
  “道长的意思是,武学境界只分先天与后天两重?”
  “正是。”
  守拙道人微微点头:
  “先天之下,不论你练的是拳脚刀剑,还是內功外功,都只是在后天打转。
  唯有踏入先天,方才算是真正入了门。”
  说到此处,老道顿了顿,似也想到了什么往事,本来尚可的脸色沉了沉,没了什么谈兴:
  “至於练得胎息之后,那便是仙家手段,你我这般寻常人还是莫要肖想了……”
  说者无意,听著有心。
  陈舟心头一动,驀地想起前身记忆中,那位引动海啸、水淹百里导致他沦落到眼下处境的罪魁祸首——
  当朝太师澹臺晟!
  若是按照守拙道人所言,那岂不是他也是从一寻常武夫练起?
  “多谢道长指点。”
  陈舟躬身行礼,心中却是翻涌不止。
  他原本只是想练些武艺防身,顺带增加每日结算的评定,却不想这武道居然还有这般说法。
  他若是当真能练至先天、得成胎息,那岂不是距离仙道也更近了一步?
  守拙道人见他这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也是见怪不怪。
  世间多少人听闻先天之后接续仙道的事情,便生出无限遐想。
  可当真能靠武功踏入先天的,又有几个?
  远远比不得人家那些仙道宗门秘法传下,打坐入境来得痛快。
  “行了,莫要想这些无用的事儿。
  若是耽搁了贫道炼丹,小心你的皮!”
  守拙道人眉眼一瞪,警告了一声,旋而便摆了摆手,转身向楼中走去。
  “对了——”
  脚步將將迈上台阶,老道忽又停住,头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你练的那导引术,重在一口气。
  吸气徐徐,吐气微微。不急不躁,绵绵若存。
  书上写的那些图示,不过是外在的架势。
  真正紧要的,是这口气如何运转。”
  陈舟闻言怔住。
  他就说怎么练了这么多天,感觉连门都没入。
  感情是药老藏了一手,焚诀没写全!
  “还有一句口诀,贫道当年整理时忘了写上去。”
  守拙道人的声音从前方悠悠传来:
  “吸沉海底,呼升天门。
  海底在脐下三寸,天门在眉心之上。
  吸气时,意念隨气沉入海底;呼气时,意念隨气上升天门。如此往復,周流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