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谁把手雷扔锅里了?那是对淀粉最崇高的敬意!
  那个隨著开水翻滚的土豆,像是一个圆滚滚的感嘆號。
  让整个打穀场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隨后是爆笑。
  许安举著手机,镜头差点懟到那颗土豆脸上。
  他的嘴角抽搐了两下,社恐的本能让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看著周围那些笑得前仰后合的脸。
  他突然觉得,这事儿好像也没那么尷尬。
  “那个……”
  许安拿起那个比他脸还大的漏勺,小心翼翼地把这颗“深水炸弹”捞了起来。
  土豆皮已经被煮得裂开了,露出了里面沙沙的黄肉。
  冒著热气。
  “这哪是土豆啊。”
  “这是哪位神仙姐姐,给咱们投餵的『定海神针』吧?”
  许安吐槽了一句,看向那个戴著墨镜、刚才一直在剥蒜的大哥。
  大哥把墨镜往下扒拉了一下,露出一双被大葱辣红的眼睛。
  “別看我。”
  “我刚才就是手滑。”
  “但我寻思著,既然都下锅了,那就是缘分。”
  “这就叫……团圆!”
  “对!团圆!”
  周围的人开始起鬨。
  许安无奈地摇了摇头,把那个煮熟的土豆放在旁边的搪瓷盆里。
  用筷子戳了一下。
  软烂,起沙。
  “行吧。”
  “既然熟了,那就是菜。”
  “待会儿谁抢到这颗『团圆』,这顿饭不用刷碗。”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刷屏。
  【id淀粉脑袋】:我是土豆星人!放开那个土豆让我来!
  【id黑暗料理界】:整颗煮才好吃!原汁原味!这大哥懂行!
  【id想吃饺子】:別管土豆了!饺子浮起来了!快捞啊!
  確实。
  那口直径一米五的大锅里,几千个形態各异的饺子,已经全部浮出了水面。
  白胖胖的,鼓鼓囊囊的。
  隨著沸水翻腾,像是一群欢快的小白鹅。
  空气里,那股单纯的大葱味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猪肉的油脂香,混合著大葱煮熟后的甜香。
  那是碳水化合物和脂肪结合后,对人类基因最原始的诱惑。
  “开饭!”
  李大国不知道从哪弄来一面铜锣。
  “咣”地敲了一下。
  这一声,比公司领导开会的麦克风好使多了。
  几百號人,瞬间排成了长龙。
  手里拿著的,有不锈钢饭盒,有一次性纸碗。
  甚至还有个大哥,直接拿出了野营用的套锅。
  许安把手机递给身旁一个大哥,自己操起漏勺,充当起了打饭阿姨。
  但他手不抖。
  一勺下去,满满当当,至少二十个。
  “够不?”
  “够了够了!许老师手稳!”
  “再来点汤!原汤化原食!”
  每个人接过碗,第一件事不是找桌子。
  这打穀场上也没那么多桌子。
  不管是穿著始祖鸟的,还是穿著北面的。
  也不管是身价千万的老板,还是还在还花唄的大学生。
  大家都极其默契地做了一个动作。
  找个墙根。
  或者是找个石碾子旁边。
  再不济,就直接蹲在乾草堆上。
  把羽绒服的下摆往两腿中间一夹。
  蹲下。
  这是一个神奇的姿势。
  所谓的“亚洲蹲”。
  在这个姿势下,没有阶级,没有贫富。
  只有对美食的虔诚。
  许安看著这一幕,心里那种紧绷感,突然就鬆了下来。
  他甚至觉得。
  这比那些在大酒店里,穿著西装革履,端著红酒杯的场面。
  要顺眼得多。
  “家人们。”
  许安重新拿回手机,把镜头对著这壮观的“千人蹲饭图”。
  “看清楚了啊。”
  “这就是山东大葱和河南猪肉的魅力。”
  “哪怕你是天王老子。”
  “到了这碗饺子面前。”
  “也得蹲著吃才香。”
  此时正是正午。
  太行山的冬日暖阳,毫无保留地洒在每个人身上。
  风停了。
  只有此起彼伏的吸溜声,和咬破饺子皮时那一声脆响。
  许安也饿了。
  他端著那个属於自己的搪瓷缸子。
  里面盛了十五个饺子,个个皮薄馅大。
  那是五婶特意给他留的,形状最標致的一批。
  他没讲究什么吃相。
  夹起一个,蘸了点老陈醋泼的辣椒油。
  一口咬下去。
  “滋——”
  滚烫的汤汁在口腔里炸开。
  大葱的辛辣已经完全转化成了甜味,中和了猪肉的油腻。
  那种满足感,顺著食道一路滑进胃里。
  让人忍不住想嘆气。
  “得劲。”
  许安对著镜头,含糊不清地说了两个字。
  直播间里,几十万在线观眾,彻底破防了。
  【id深夜放毒】:报警了!这属於精神虐待!我手里的外卖突然就不香了!
  【id想家】:这饺子跟我妈包的一个样!那种皮薄馅大,一口爆汁的感觉……呜呜呜。
  【id电子乾饭人】:主播你听听这声音!几百人一起吸溜!这是什么交响乐!
  【id辉县文旅】:@许安 慢点吃,別烫著。另外通知一下,县里的垃圾清运车已经在路上了,吃完咱们搞好卫生,做一个高素质的乾饭人。
  许安咽下嘴里的饺子,看了一眼弹幕。
  粉丝数:268万。
  涨得不算快,但这每一个数字背后。
  可能都是一个正在对著屏幕流口水的灵魂。
  “那个……”
  “刚才那位榜一大哥说想吃。”
  “这真寄不了。”
  “饺子这东西,就得现包现煮现吃。”
  “那种速冻的,没灵魂。”
  “而且。”
  许安看了一眼旁边蹲著的二大爷。
  二大爷手里端著一碗饺子,旁边放著那瓶二锅头。
  吃一口饺子,抿一口酒。
  满脸的褶子里都夹著笑。
  “而且,这饺子好吃。”
  “不是因为我手艺好。”
  “是因为这葱是山东大哥送的。”
  “这肉是市场老刘给的。”
  “这柴火是大傢伙去后山捡的。”
  “这水是太行山的泉水。”
  “这味儿里。”
  “有人情味。”
  许安这番话,说得不紧不慢。
  没有华丽的词藻。
  就像这碗饺子一样,朴实,甚至有点土。
  但却精准地戳中了直播间里,那些在大城市里漂泊的人心窝子。
  【id泪目】:人情味……在大城市里,这东西比奢侈品还贵。
  【id想回农村】:许安,你能不能別总是用最怂的语气,说最戳心的话?
  【id关注了】:就冲这句人情味,粉了!
  就在这时。
  那个抢到了“整颗土豆”的大哥,举著那个已经被咬了一半的土豆。
  站了起来。
  一脸的视死如归。
  “兄弟们!”
  “我宣布!”
  “这土豆燉在饺子汤里。”
  “绝了!”
  “这是淀粉对淀粉的致敬!”
  “这是碳水对碳水的讚歌!”
  周围的人又是一阵鬨笑。
  气氛热烈得像是过年。
  许安也笑了。
  他蹲在磨盘边,看著这群昨天还互不相识的人。
  此刻却像是多年的老友一样,互相递著醋瓶子,分著大蒜瓣。
  他突然明白。
  爷爷说得对。
  路堵了,可以修。
  人来了,可以待。
  只要心是诚的。
  这世界上,就没有哪怕一碗饺子解决不了的社恐。
  如果有。
  那就再加一颗煮熟的土豆。
  午饭过后。
  日头偏西了一些。
  打穀场上,並没有出现想像中的杯盘狼藉。
  王局长调来的垃圾车还没到。
  游客们就已经自发地动了起来。
  那个穿著始祖鸟的大哥,把一次性碗筷收进自带的垃圾袋里。
  那个之前嫌弃大葱辣眼睛的姑娘。
  正拿著湿巾,一点一点地擦拭著石碾子上的油渍。
  没人指挥。
  没人抱怨。
  大家就像是在收拾自己家的餐桌一样。
  许安想去帮忙。
  结果被几个大妈给推开了。
  “去去去!”
  “你这手是拿来直播的,不是拿来干这粗活的!”
  “赶紧歇著去!”
  “给我们唱个曲儿也行啊!”
  许安被推得踉蹌了两步,手里还死死抓著那台华为非凡大师。
  唱曲儿?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这辈子都不可能。
  要了命了。
  他赶紧转移话题。
  把镜头对准了村口的那条路。
  那里。
  李大国带著工程队,刚吃完饺子,嘴都没擦。
  就已经重新爬上了脚手架。
  食堂的主体结构已经出来了。
  速度快得嚇人。
  “家人们。”
  “看见没。”
  “吃了咱们的饺子,这干活都有劲了。”
  “这就是咱们的食堂。”
  “以后。”
  “五婶,二大爷,还有三奶奶。”
  “颳风下雨都不怕了。”
  许安的声音很轻。
  但他看著那个钢结构的骨架,眼神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光。
  那是希望的光。
  也是责任的光。
  就在这时。
  手机屏幕上突然弹出来一条特殊的私信。
  不是催更,也不是求带货。
  是一个陌生的id,头像是一片金黄的麦田。
  【id行走的山河】:许老师,看了你的直播,很感动。我是做寻亲公益的。如果你愿意走出许家村,哪怕只是拿著手机去拍拍路边的人,或许……能帮到更多像你一样,在等一封信的人。
  许安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等一封信。
  这四个字,像是一根针。
  扎破了他心底那层最软的皮。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內袋。
  那里,並没有信。
  只有一张爷爷刚才偷偷塞给他的。
  那是当年父母寄回来的最后一张匯款单的复印件。
  上面的地址,模糊不清。
  只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
  ……西南……支教……
  许安抬起头。
  看著远处连绵起伏的太行山脉。
  山的那边,是什么?
  是繁华的都市?
  是无尽的人海?
  还是……
  那个他一直不敢去触碰的答案?
  “许安!”
  爷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老头正站在院门口,手里拿著那个空了的搪瓷盆。
  “发啥愣呢?”
  “赶紧回来。”
  “五婶刚才说了。”
  “那只叫『二狗子』的黑猫,好像要生了。”
  “让你去给做个接生婆的助手!”
  “顺便把手机带上。”
  “让城里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娃娃们看看。”
  “啥叫生命的延续!”
  许安愣了一下。
  隨后,脸上露出那个標誌性的、带著点清澈愚蠢的笑。
  “中!”
  “这就来!”
  既然还没准备好去远方。
  那就先迎接这一窝即將到来的小生命吧。
  毕竟。
  每一个新生命。
  都是这人间,最值得期待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