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你管这叫產房?这是生命的VIP套间!
  离开了热火朝天的打穀场。
  喧囂声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了身后。
  许安跟在爷爷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五婶家走。
  刚才吃了一肚子的饺子,这会儿隨著走路,在胃里晃荡。
  有点撑,也有点慌。
  “爷。”
  “那猫……真是今天生?”
  “它也没去医院做个b超啥的?”
  许安举著手机,对著爷爷那佝僂却硬朗的后背。
  这会儿直播间的人数不降反升。
  大家都吃饱了。
  正处於一种饭后极度空虚、急需精神食粮的状態。
  【id妇產科在逃主任】:主播你这话说的,猫生孩子做啥b超?
  【id二胎宝妈】:接生?这个我熟!主播別慌,把热水和剪刀准备好!
  【id爱猫人士】:二狗子?这名字认真的吗?
  爷爷头也没回,手里提著那个空了的搪瓷盆。
  “猫比人精。”
  “它自个儿知道时候。”
  “五婶那只猫,那是咱们村的『村花』。”
  “平时高冷得很。”
  “除了五婶,也就让你摸两把。”
  “那是信任你。”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五婶家的小院。
  堂屋的灯还亮著,但五婶没在屋里。
  院子角落的柴房里,透出一股昏黄的光晕。
  那是用老式手电筒照出来的光。
  带著点灰尘的味道。
  许安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柴房门虚掩著。
  五婶正跪在一堆干稻草上。
  那稻草铺得厚厚的,上面还垫了一层旧棉絮。
  那是五婶那一柜子旧衣服里,最软和的一件。
  一只通体乌黑的猫,正侧躺在棉絮上。
  肚子大得像是揣了个柚子。
  它呼吸急促。
  时不时发出两声低沉的“呼嚕”声。
  听起来有点痛苦。
  许安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把镜头拉近,但没敢靠太近,怕惊了猫。
  “来了?”
  五婶头也没抬,声音压得很低。
  不像平时骂学生那么严厉。
  反而带著一股子让人安定的力量。
  “手洗了吗?”
  许安赶紧点头,把手机换了个手,把刚才在井边搓红了的手伸出来。
  “洗了。”
  “打了三遍肥皂。”
  五婶指了指旁边的马扎。
  “坐那。”
  “打光。”
  “我这老眼昏花的,看不清。”
  许安乖乖坐下。
  打开华为非凡大师背后的闪光灯。
  这手机虽然贵,但这会儿,它就是个高级手电筒。
  光束打在那只黑猫身上。
  “二狗子”艰难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许安。
  那双绿幽幽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攻击性。
  只有一种湿漉漉的祈求。
  它认识许安。
  以前许安放学回家,总会偷偷给它带根火腿肠。
  “喵呜……”
  一声细弱的叫声。
  像是一把小鉤子,鉤得许安的心尖儿颤了一下。
  社恐?
  这会儿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现在的脑子里,只有紧张。
  比面对几千人演讲还要紧张。
  直播间的弹幕,出奇地和谐。
  没有人刷屏,大家都小心翼翼地发著字。
  【id屏住呼吸】:天吶,看著好疼。
  【id加油二狗子】:一定要平安啊!
  【id兽医小明】:看状態像是要生了,羊水破了吗?
  “破了。”
  五婶像是能看见弹幕似的,回了一句。
  她伸手,轻轻抚摸著二狗子的脊背。
  从脖颈一直顺到尾椎。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块易碎的豆腐。
  “別怕。”
  “乖。”
  “再使点劲。”
  五婶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
  像是在哄孩子睡觉。
  许安举著手机的手,有点发抖。
  不是累的。
  是嚇的。
  他从小到大,见过母鸡下蛋,见过母猪下崽。
  但这么近距离地看著一只猫生產,还是头一回。
  那只黑猫突然浑身一阵痉挛。
  后腿蹬得笔直。
  爪子深深地抠进了棉絮里。
  嘴里发出一声尖厉的惨叫。
  “啊呜——”
  许安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
  手机差点掉地上。
  “稳住!”
  五婶低喝一声。
  “別晃!”
  “头出来了!”
  许安赶紧咬住嘴唇,两只手死死抓住手机。
  强迫自己像个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镜头里,一个湿漉漉的小脑袋,被一层透明的薄膜包裹著。
  艰难地挤了出来。
  那么小。
  小得像个核桃。
  五婶的手极快。
  她並没有直接去拽。
  而是顺著猫妈妈用力的节奏,轻轻託了一把。
  “呼……”
  隨著猫妈妈最后一次用力。
  一只如同小老鼠一样的生物,滑落在了棉絮上。
  不动。
  也不叫。
  许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死……死的?”
  他结结巴巴地问了一句。
  五婶没理他。
  熟练地撕开那层薄膜。
  然后拿起一块乾净的纱布,迅速擦拭著小猫口鼻里的粘液。
  一下。
  两下。
  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繚乱。
  紧接著。
  五婶拎起小猫的后脖颈,轻轻晃了晃。
  “吱——”
  一声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在柴房里响了起来。
  活著!
  许安感觉自己憋著的那口气,终於吐了出来。
  背后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卫衣。
  直播间里,瞬间炸了。
  礼物特效像是烟花一样满屏乱飞。
  【id全网姨母】:哭了!听到那声叫我真的哭了!
  【id生命奇蹟】:欢迎来到这个世界!小傢伙!
  【id辉县文旅】:@许安 恭喜!这是咱们许家村的新丁!
  “是个带把的。”
  五婶看了一眼,隨手把小猫放在二狗子的怀里。
  二狗子虽然虚弱。
  但立刻本能地伸出舌头,舔舐著那只湿漉漉的小傢伙。
  原本黑色的毛髮,被舔干之后,蓬鬆了一些。
  许安这时候才看清楚。
  “咦?”
  “咋是白的?”
  “这爹是谁啊?”
  “二狗子可是全黑的啊。”
  许安这句带著浓重河南口音的吐槽,瞬间破坏了刚才那种神圣的氛围。
  直播间的画风突变。
  【id隔壁老王】:破案了!隔壁大白猫出来挨打!
  【id基因突变】:这就是墨水不足了哈哈哈哈!
  【id非酋生欧皇】:这是好事啊!黑猫生白猫,说明日子要变亮堂了!
  还没等许安研究明白这遗传学的问题。
  二狗子又是一阵抽搐。
  “还有。”
  五婶眼神一凝。
  “这只快。”
  果然,不到五分钟,第二只顺利滑了出来。
  这只隨妈,全黑,跟块碳似的。
  扔在煤堆里绝对找不著。
  紧接著是第三只。
  花的。
  黑白相间,像个穿著燕尾服的小绅士。
  三只。
  生完这三只,二狗子彻底瘫软了下去。
  肚皮隨著呼吸起伏,眼神涣散。
  显然是累脱力了。
  五婶赶紧端过旁边早就备好的一碗红糖水。
  里面还打了两个生鸡蛋。
  用手指蘸著,一点一点抹在二狗子的嘴边。
  二狗子伸出舌头,舔了舔。
  有了点精神。
  许安看著那三只在母亲怀里拱来拱去的小东西。
  那一瞬间。
  他觉得那堆两千斤的大葱,那五千斤的土豆。
  甚至那个正在建设的食堂。
  都没有这一刻来得震撼。
  这就是生命。
  不需要什么宏大的敘事。
  就是在这么一个破旧的柴房里。
  在一堆稻草和旧棉絮上。
  悄无声息地延续了下来。
  “那个……”
  许安的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这四口子。
  “家人们。”
  “生了。”
  “三只。”
  “母子平安。”
  镜头前,许安那张平时总是带著点懵逼的脸。
  此刻却柔和得不像话。
  眼神里那种“清澈的愚蠢”,变成了一种近乎虔诚的光。
  【id截图留念】:这一刻的主播,真的有点帅。
  【id想养】:主播!那只白的我预定了!我要云养猫!
  【id起名废】:快起名!这种大事怎么能没有名字?
  “起名?”
  许安愣了一下。
  他挠了挠头。
  看了看那个正舔著红糖水的五婶。
  “五婶。”
  “网友让给起个名。”
  五婶把碗放下,擦了擦手。
  看了一眼那三只还在找奶吃的小东西。
  “你是大学生。”
  “你起。”
  “整点洋气的。”
  “別像你爷似的,起个名不是狗蛋就是铁柱。”
  爷爷站在柴房门口,吧嗒吧嗒抽著旱菸。
  听到这话,不乐意了。
  “狗蛋咋了?”
  “狗蛋好养活!”
  “那叫贱名长寿!”
  许安感觉压力山大。
  起名?
  这可是个技术活。
  他看著这三只小猫。
  脑子里突然闪过今天那一堆堆的物资。
  闪过那一锅热气腾腾的饺子。
  闪过那个山东大哥憨厚的脸。
  “那个……”
  “要不……”
  许安试探性地开了口。
  “老大,那个白的。”
  “长得跟葱白似的。”
  “就叫……大葱?”
  直播间沉默了三秒。
  然后是一片省略號。
  【id我不理解】:……
  【id这就很许安】:虽然很离谱,但为什么我觉得很贴切?
  【id大葱蘸酱】:那我以后是不是不能直视大葱了?
  五婶嘴角抽搐了一下。
  显然是想骂人。
  但忍住了。
  许安见没人反对,胆子大了起来。
  指著那个老二,全黑的那只。
  “这个黑不溜秋的。”
  “跟刚才锅里那个煮熟的土豆皮有点像。”
  “也不对,土豆皮是黄的。”
  “但它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那就叫……土豆?”
  【id绝望的文盲】:土豆是黑的?主播你是色盲吗?
  【id勉强接受】:行吧,贱名好养活,土豆这名字挺实诚。
  到了老三。
  那只黑白花的。
  许安笑了。
  笑得特別灿烂。
  “这个不用想了。”
  “你看它那肚子,圆滚滚的。”
  “那是五婶给咱们留的福气。”
  “就叫……饺子。”
  大葱。
  土豆。
  饺子。
  这三个名字一出来。
  整个直播间的几十万网友。
  先是愣住了。
  然后。
  疯了。
  【id神级理解】:绝了!这就是今天的菜谱啊!
  【id有纪念意义】:大葱是山东大哥的义气,土豆是网友的热情,饺子是全村的团圆!这名字,绝!
  【id泪目】:我以为是瞎起的,没想到全是伏笔!许安,你长脑子了!
  五婶听完这三个名字,愣了一会儿。
  看著许安,眼神里那种嫌弃慢慢散去。
  最后,变成了一丝笑意。
  “行。”
  “就这三个。”
  “听著……得劲。”
  五婶伸出粗糙的手指,戳了戳“饺子”的小肚子。
  “饺子啊。”
  “你可是咱们全村人一口一口餵大的。”
  “以后长大了,得去抓耗子。”
  “別给你许安哥哥丟人。”
  柴房里的气氛。
  变得异常温馨。
  外面的风停了。
  只有柴房角落里,几只蛐蛐在叫。
  许安蹲在地上,看著那三只已经找到奶头、开始吧唧吧唧吃奶的小傢伙。
  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被填满了。
  “那个……”
  “家人们。”
  “名字起好了。”
  “它们会好好长大的。”
  “就像咱们那个食堂一样。”
  许安站起身。
  腿有点麻。
  他踉蹌了一下,赶紧扶住墙。
  爷爷在门口磕了磕菸袋锅子。
  火星子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行了。”
  “看也看完了。”
  “名也起了。”
  “让二狗子歇会儿吧。”
  “这坐月子呢,哪怕是只猫,也得讲究个清净。”
  许安点了点头。
  “中。”
  “那咱们……撤?”
  他对著镜头挥了挥手。
  “家人们。”
  “今天真不早了。”
  “这次真下播了。”
  “明天……”
  许安顿了顿。
  看了一眼柴房外那一小片星空。
  今晚的星星,格外亮。
  “明天,再说明天的。”
  “顺便……”
  “把那个想看我睡觉的大哥给拉黑了。”
  说完。
  不等网友们反应过来。
  许安以一种极其熟练的手法,光速切断了直播。
  屏幕黑了。
  最后的几条弹幕一闪而过
  【id意犹未尽】:这就跑了?我还想看一眼大葱!
  【id晚安】:晚安,大葱,土豆,饺子。晚安,许家村。
  许安把手机揣进兜里。
  感觉那手机还在发烫。
  就像他现在的心。
  “爷。”
  往回走的路上,许安突然喊了一声。
  “咋?”
  爷爷背著手,走得慢悠悠的。
  “我刚才想了想。”
  “那张匯款单上的地址。”
  “要是食堂盖好了。”
  “五婶和二大爷他们都有人管饭了。”
  “我是不是……”
  “能去找找?”
  爷爷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只是那背影,看起来似乎並没有那么佝僂了。
  “腿长在你身上。”
  “你想去哪。”
  “那是你的事。”
  “只要记得回家的路。”
  “哪都去得。”
  爷爷的声音,在夜色里飘得很远。
  许安没说话。
  只是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
  深吸了一口太行山夜晚凛冽的空气。
  真冷。
  但也真清醒。
  回到家。
  许安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脑子里一会儿是那只刚出生的“大葱”。
  一会儿是那张模糊的匯款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