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穿著军大衣坐绿皮车?全网身价最低的顶流!
  红星电影院的放映机,终於停了。
  那束光熄灭的时候,张所长坐在椅子上,久久没动。
  老赵也没动,他只是默默地收起胶片,像是在收殮一段旧时光。
  没人说话,只有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在见证这场跨越了四十年的和解。
  从邻县回来后,许安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天没出门。
  他把那个生锈的铁皮盒子倒扣在炕上。
  稀里哗啦。
  掉出来十几封信。
  有些信封已经受潮发霉了,有些字跡模糊得像天书。
  许安一封封地看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最近的一封,在山西的深山里。
  最远的一封,竟然寄到了新疆的建设兵团。
  这些信,就像是一根根断了的风箏线,繫著一个个不知道还在不在的人,和一段段或许早就被遗忘的往事。
  “咋了安子?愁啥呢?”
  二叔推门进来,手里转著把崭新的宝马车钥匙——那是他为了庆祝食堂建成刚提的。
  “二叔,剩下的信……太远了。”
  许安嘆了口气,指著那一堆信封。
  “而且,好多地方都在大山沟里,或者是老厂区,你的猛禽虽然猛,但有些路……车进不去。”
  二叔大嘴一咧,豪气干云:“这叫事儿?二叔给你安排!”
  “不就是路难走吗?我给你调直升机!”
  “要是嫌直升机太吵,我雇个车队,前面开路后面保障,保准让你风风光光地把信送了!”
  “咱们现在可是网红村,得有排面!”
  许安缩了缩脖子,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別……二叔,千万別。”
  “我就想……安安静静地去。”
  许安虽然社恐,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要是真搞个车队,那就不是送信了,那是去作秀。
  那些收信的人,大多是像老赵、像花婆婆那样的普通人。
  甚至,是像老魏那样,躲了一辈子的人。
  太大的动静,会嚇跑他们的真心。
  “我想……坐火车去。”
  许安小声说道,手指在手机地图上划拉著。
  “那种……绿皮车。”
  “慢是慢了点,但是……踏实。”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村口的“天安门”墙下。
  许安背著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还是那身標誌性的军大衣,双手揣在袖筒里。
  爷爷站在门口,手里拄著拐棍,没说话,只是帮许安整了整衣领。
  “去吧。”
  “雏鸟早晚得离巢。”
  “去看看这世道,去看看这人心。”
  “別怕。”
  “家里有爷爷,有食堂,还有那两头……呃,明年的猪。”
  许安笑了,露出两排大白牙。
  在这个寒冷的冬日清晨,笑得比初升的太阳还暖。
  ……
  上午十点。
  k128次列车。
  这是一趟穿梭在城乡之间的慢车,票价便宜,停站多。
  车厢里瀰漫著一股复杂的味道。
  泡麵味、脚丫子味、劣质菸草味,还有那种长途跋涉特有的汗酸味。
  混在一起,却並不让人觉得噁心。
  反而有一种……
  热腾腾的生命力。
  许安缩在硬座的一个角落里,儘量把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降低存在感。
  他是真社恐。
  这种人挤人、腿挨腿的环境,对他来说简直就是炼狱。
  但他又忍不住好奇。
  那双藏在乱发后面的眼睛,偷偷地打量著四周。
  他对面,坐著一对进城务工的小夫妻。
  男的黑瘦,脚下一堆编织袋,里面塞满了被褥和锅碗瓢盆。
  女的怀里抱著个还在吃奶的娃,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疲惫,但看著娃的时候,全是光。
  斜对面,是个带著厚底眼镜的学生,正捧著一本考研英语狂背,耳朵里塞著两团卫生纸隔音。
  过道里,挤满买不到坐票的人。
  有的坐在小马扎上,有的乾脆铺张报纸席地而坐。
  许安深吸一口气,掏出了那个价值一万多的华为mate60 pro rs。
  跟这环境格格不入。
  就像是一个穿著晚礼服的人,走进了菜市场。
  “那个……”
  “家人们,上午好。”
  许安压低了声音,对著屏幕打了个招呼。
  直播间瞬间涌入十几万人。
  这就是顶流的恐怖之处,哪怕他只是播空气,都有人看。
  【id 显微镜】:臥槽?主播这是在哪?这绿油油的车厢皮……绿皮车?!
  【id 富二代林子轩】:安子?!你疯了?我派车去接你啊!这车也是人坐的?
  【id 打工人】:楼上的闭嘴!这才是咱们老百姓坐的车!主播接地气!粉了!
  【id 顏控】:救命!安子缩在军大衣里,委委屈屈的样子好可爱!像一只受惊的土拨鼠!
  许安看著弹幕,脸有点红。
  “我……我出来送信。”
  “第一站不远,就在隔壁省的山区。”
  “坐这个车……方便。”
  许安没敢说实话:主要是这车票才二十八块五,省钱。
  就在这时。
  过道里传来一阵骚动。
  “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
  “腿收一下!那位大叔,腿收一下!”
  列车员推著小推车,像开坦克一样碾压过来。
  许安赶紧把那双穿了三年的老棉鞋往回缩了缩。
  “滋啦——”
  旁边的一个大叔,撕开了一桶红烧牛肉麵的盖子。
  热气腾腾。
  那股霸道的香味,瞬间统治了整个车厢。
  大叔大概五十多岁,头髮花白,手上全是裂口,一看就是乾重体力的。
  他没捨得买火腿肠。
  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两个乾瘪的冷馒头。
  他把馒头掰碎了,泡在麵汤里。
  那是用滚水激发的碳水快乐。
  突然,大叔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视频电话。
  大叔手忙脚乱地接通,原本疲惫的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
  那是一种……
  带著討好,又带著骄傲的笑。
  “哎!老婆子!”
  “吃啦!正吃著呢!”
  大叔把手机摄像头对准了那桶泡麵。
  “你看!红烧牛肉的!这桶面五块钱呢!里面真有肉粒!”
  “我没吃馒头!谁说我吃馒头了?那玩意儿噎得慌,我不爱吃!”
  大叔一边说,一边悄悄地用叉子,把那些泡得发白的馒头碎块,压到了麵条底下。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嘮叨声,还有孩子的嬉闹声。
  “你在外面別省钱,想吃啥吃啥。”
  “家里都好,猪也肥了,等你回来杀猪菜呢。”
  大叔嘿嘿笑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中!中!我不省!我这日子过得美著呢!”
  “刚才我还买了瓶啤酒,喝得晕乎乎的,就在硬臥上躺著呢!”
  大叔撒谎了。
  他买的是无座票。
  刚才还是那个学生看他站得腿抖,挤了挤让他坐了个边儿。
  掛了电话。
  大叔长出了一口气。
  原本挺直的腰杆,瞬间塌了下去。
  他端起那桶混合了馒头碎的面,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
  吃得太急,烫得直吸气,却捨不得吐出来。
  也许是刚才撒谎耗尽了力气。
  也许是那句“家里都好”戳中了软肋。
  吃著吃著。
  一滴浑浊的眼泪,掉进了麵汤里。
  但他很快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吸溜一声,连汤带泪,全喝乾了。
  许安的镜头,正好记录下了这一幕。
  直播间里,原本嘻嘻哈哈的弹幕,突然停了。
  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id 泪失禁体质】:破防了……真的破防了。我爸以前出去打工,也是这样跟我妈说的。
  【id 漂泊者】:这就是中国男人啊。把苦嚼碎了咽肚子里,吐出来的全是笑。
  【id 许家村二叔】:妈的,这老哥……我看不得这个。安子,给他买个鸡腿!算二叔的!
  许安看著那个大叔。
  看著他小心翼翼地把泡麵桶喝得一滴不剩,然后把桶叠起来,塞进垃圾袋里。
  每一个动作,都透著对生活的敬畏。
  许安没有说话。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了两个茶叶蛋——那是临走前,五婶硬塞给他的。
  还热乎著。
  他深吸一口气,做了一分钟的心理建设。
  然后慢慢地,像一只试探外界的蜗牛,把手伸了过去。
  “大叔。”
  许安的声音很小,小得只有他和那个大叔能听见。
  “那个……”
  “我这鸡蛋买多了,吃不完。”
  “您帮个忙……別浪费了。”
  这是最笨拙的藉口。
  也是最体面的温柔。
  大叔愣了一下。
  看著眼前这个穿著破军大衣,眼神却乾净得像山泉水一样的年轻人。
  他想拒绝。
  但看著那两个热乎乎的鸡蛋,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这哪好意思……”
  “没事,真吃不完。”许安直接把鸡蛋塞进了大叔手里,然后迅速缩回手,把头埋进了衣领里。
  像是做贼心虚一样。
  大叔拿著鸡蛋。
  那温热的触感,顺著手心,一直流到了心里。
  他没说什么“谢谢”之类的客套话。
  只是默默地剥开一个,咬了一口。
  很香。
  “小伙子。”
  大叔突然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你是去上学?”
  许安摇摇头:“不是,我是去……送信。”
  “送信?”大叔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齿,“现在还有人送信?发个微信不就得了?”
  许安想了想,认真地说道:
  “有些话,微信发不出去。”
  “有些路,必须得人走。”
  大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也是。”
  “就像我。”
  “我就算再累,每年也得坐这车回家。”
  “视频里看见的娃,那是影子。”
  “只有抱在怀里,那才是肉。”
  直播间里,无数个大拇指刷屏。
  【id 哲学系】:大师在流浪,小丑在殿堂。这大叔活得通透!
  【id 许安的铁粉】:安子这社恐的样子,真的太治癒了。他不敢大声说话,却敢把爱递过去。
  【id 官方-辉县文旅】:这一幕,建议截屏。这就是我们想看到的“顶流”。不是站在聚光灯下,而是坐在绿皮车里。
  火车晃晃悠悠,穿过隧道,穿过田野。
  窗外的风景,从枯黄的平原,变成了起伏的山峦。
  许安靠在车窗上,看著不断后退的电线桿。
  心里那个关於“送信”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这不只是在送几张纸。
  这是在缝补那些被时光撕裂的遗憾。
  “各位旅客,前方到站——”
  “娘子关站。”
  广播里传来列车员慵懒的声音。
  许安精神一振,第一封信的地址,就在这附近。
  那个信封上写著:
  【山西省平定县娘子关镇下河村】
  收信人:【李爱军】
  寄信人:【老班长】
  没有日期,只有信封背面,画著一个奇怪的符號:
  一半是太阳,一半是月亮。
  许安背起帆布包,隨著人流挤向车门。
  下车前,那个吃泡麵的大叔突然拉住了他。
  从那个编织袋里,掏出两个红彤彤的苹果。
  那是他在工地上没捨得吃的。
  “拿著。”
  “路上解渴。”
  大叔的眼神很硬,不容拒绝,许安愣了一下,接过苹果。
  那一刻,他觉得这苹果,比直播间里那几百个“嘉年华”还要沉。
  走下站台,寒风夹杂著煤灰味扑面而来。
  许安举起手机,对著镜头,也对著这片陌生的土地。
  “家人们。”
  “我们到了。”
  “这封信的主人叫李爱军。”
  “咱们去看看,这又是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