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娘子关下的「女將军」,和一张画著大饼的欠条
  一出站,风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山西的风,不像河南的风那么“中庸”,它带著一股子煤渣的硬气和黄土高原的粗礪,刮在脸上像是在用砂纸打磨。
  许安裹紧了军大衣,缩著脖子,举起手机。
  镜头里,远处那座雄关依旧巍峨,“天下第九关”的牌匾在冬日的萧瑟中透著股苍凉。
  但许安现在的关注点显然不在风景上。
  “家人们,这就是娘子关。”
  “也是……我被冻透的地方。”
  许安吸了吸鼻涕,那模样活像个刚进城的难民。
  直播间里,几十万“云监工”早就笑翻了。
  【id 暖宝宝】:安子这军大衣是不是该弹棉花了?看著不仅不保暖,还透风啊!
  【id 歷史课代表】:娘子关,当年平阳公主镇守的地方!安子,你这气质,怎么看怎么像是个被抓的逃兵啊!
  【id 当地土著】:主播別在站口傻站著!去坐那种带棚子的三轮!不然一会儿风把你吹成风乾牛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许安听劝。
  他拦了一辆红色的电动三轮车,就是那种在城乡结合部叱吒风云的“老头乐”。
  开车的是个大爷,头上裹著白羊肚手巾,嘴里叼著旱菸袋。
  “后生,去哪?”大爷一开口,就是那股子能把人齁住的山西老陈醋味儿。
  “下……下河村。”许安社恐发作,说话有点结巴。
  “坐稳嘍!”
  大爷也不废话,一脚电门到底。
  那辆破三轮瞬间爆发出了法拉利的气势,“嗖”地一下窜了出去,在蜿蜒的山路上玩起了漂移。
  许安死死抓著扶手,感觉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跳踢踏舞。
  “大……大爷!慢点!”
  “甚?慢甚?这都算慢嘞!”大爷大声吼道,“俺们这地界,慢了上不去坡!”
  半小时后。
  许安面色苍白地站在了下河村的村口。
  这是一个典型的石头村。
  房子是石头垒的,路是石头铺的,就连村口的磨盘也是石头凿的。
  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像是一座石头城堡。
  许安掏出那封信,看了看地址,又看了看这迷宫一样的村子。
  有些发愁。
  “大娘……”
  许安鼓起勇气,拦住了一个正在村口纳鞋底的老太太,“请问……李爱军家在哪?”
  老太太停下手里的针线,用一种审视特务的眼神,上下打量了许安三遍。
  重点观察了他那件旧军大衣和手里的“作案工具”(手机)。
  “找爱军?”
  老太太往高处一指,“看见那个最高的烟囱没?就在那底下!那个院墙上插满玻璃碴子的就是!”
  许安一愣:“这么……防备森严?”
  老太太嗤笑一声:“那可是俺们村的『女將军』,那是防贼的?那是防她家那群宝贝疙瘩跑出来的!”
  许安怀著忐忑的心情,爬了十分钟的坡,终於来到了那个“最高处”。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骂声。
  “个把式!再敢偷吃老娘的玉米,老娘把你燉了!”
  紧接著,是一阵鸡飞狗跳的声音。
  许安咽了口唾沫,站在黑漆斑驳的木门前,举起手刚想敲门。
  “嘎——!”
  门缝里突然探出一个白色的脑袋。
  扁嘴,红掌,黑豆眼。
  是一只大鹅。
  这只大鹅显然也是见过世面的,它歪著头看了看许安,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屑。
  然后,脖子一伸,翅膀一展。
  “嘎嘎嘎——!”
  带著一股子毁天灭地的气势,朝著许安的腿就冲了过来。
  “臥槽!”
  许安嚇得一蹦三尺高,那点社恐的矜持瞬间餵了狗。
  他在前面跑,大鹅在后面追,脖子伸得老长,那架势不像是要拧人,倒像是要索命。
  直播间瞬间沸腾,礼物特效满天飞。
  【id 战斗力计量单位】:震惊!百万网红竟不敌村霸大鹅!战斗力只有0.5鹅!
  【id 截图大师】:已截图!这表情包绝了!这就是传说中的“落荒而逃”!
  【id 动物世界】:安子別怕!那是看家鹅,你只要掐住它脖子……算了,我看你不敢。
  “谁在门口鬼叫?!”
  就在许安即將被大鹅追尾的关键时刻,一声暴喝传来。
  那扇木门“哐当”一声开了。
  一个穿著蓝布罩衣、头髮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太太,手里提著一把笤帚,如天神降临般出现在门口。
  老太太眼疾手快,一把抄起那只正在行凶的大鹅的脖子。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村霸,瞬间变成了乖巧的鵪鶉。
  “你是弄甚咧?”
  老太太瞪著许安,眼神比那只鹅还犀利,“偷鸡的?还是卖保险的?”
  许安扶著膝盖,喘得像个风箱。
  “大……大娘……”
  “我……我是送信的。”
  老太太狐疑地看著他:“送信?这年头还有送信的?你是邮局的?”
  “不……不是。”
  许安赶紧把那个已经有些发潮的信封掏出来,双手递过去。
  “是一个……叫『老班长』的人,托我送给李爱军同志的。”
  听到“老班长”三个字。
  老太太那原本像钢铁一样硬邦邦的表情,突然出现了一丝裂纹。
  她隨手把大鹅往院子里一扔,也不管那鹅摔得嘎嘎叫。
  她在罩衣上擦了擦手,接过了那封信。
  没有看正面的地址。
  而是直接翻到了背面。
  那个奇怪的符號,映入了她的眼帘。
  一个圆圈,中间画了一横。
  左边点了个点,右边画了个半圆。
  许安一直以为那是“半日半月”,或者是“日月同辉”。
  老太太看著那个符號。
  突然笑了。
  那是许安见过的,最复杂的笑容。
  像是骂人,又像是想哭,最后化成了一声长长的嘆息。
  “这老不死的东西……”
  “他还记著这口吃的呢?”
  许安愣了一下:“吃的?大娘,这不是……日月吗?”
  老太太白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子。
  “甚日月!”
  “这是个烧饼!”
  老太太指著那个圆圈,“这是早起烤的大烧饼!”
  又指了指那个半圆,“这是晚上剩下的半个饺子!”
  许安彻底懵了。
  烧饼?饺子?
  这特么是什么接头暗號?难道这俩人以前是炊事班的?
  “进来吧!”
  老太太挥了挥笤帚,“既然是那个老抠门派来的,那就不算外人。正好,赶上饭点了。”
  院子里很乾净。
  除了一群鸡鸭鹅,最显眼的就是院子中央那口巨大的石磨。
  磨盘被磨得光亮如镜,显然是有些年头了。
  老太太让许安坐在小马扎上,自己进了低矮的厨房。
  不一会儿,端出来一个笸箩。
  里面没有大鱼大肉。
  只有两个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大烧饼。
  还有一盘咸菜,一碗稀饭。
  “吃!”
  老太太把烧饼往许安手里一塞,那烧饼烫手,表皮金黄酥脆,上面沾满了芝麻,散发著一种纯粹的面香。
  “这就是那个老东西心心念念了一辈子的玩意儿。”
  老太太坐在一边,看著许安狼吞虎咽,眼神逐渐变得悠远。
  “那是78年。”
  “俺们都在大西北,修铁路。”
  “那时候苦啊,一天只有两个窝头。”
  “他是班长,俺是管后勤的。”
  “那次发大水,物资车断了。”
  “全排三十多號人,就剩半袋子面。”
  “他把那袋子面给了俺,说:『爱军,你是这的女当家,这面你管著,得让大伙儿撑到救援来。』”
  “俺就拿著那点面,掺著野菜,烙这种薄饼。”
  “一人一天半个。”
  “他呢?他是班长,他说他不饿,说他在外面挖野菜吃饱了。”
  “但我知道。”
  老太太的眼睛红了,她摸著信封上的那个“烧饼”图案。
  “他哪是吃饱了。”
  “他是把他的那份,省下来,偷偷塞给那几个生病的娃娃兵了。”
  “救援来的那天,他饿晕在泥坑里。”
  “嘴里还咬著半个发硬的野菜糰子。”
  直播间里,刚才还在哈哈大笑的网友们,此刻全都沉默了。
  【id 歷史的尘埃】:半袋子面,撑起了一个排的命。
  【id 炊事班的故事】:这哪是烧饼啊,这是命啊!
  【id 许家村二叔】:怪不得……怪不得大哥那辈子最恨人浪费粮食。谁碗里剩一粒米,他能念叨半天。
  许安嘴里的烧饼,突然变得有些难以下咽。
  太沉重了。
  这每一口酥脆,都是当年的飢饿换来的。
  “那……大娘,这信里……”
  许安把那个铁皮盒子递过去,“这里面有东西,好像……挺硬的。”
  老太太接过盒子。
  手有些抖。
  她费劲地拧开盖子。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勋章。
  只有一块……
  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风乾了的……麵团?
  不,那是一个还没发完的“老面引子”。
  已经被岁月风乾成了化石。
  还有一张纸条。
  字跡依旧是那么潦草,带著一股子兵痞气:
  【爱军:】
  【当年那半袋面,我没算好帐,让你最后两天饿著肚子还得去推磨。】
  【这块老面,是我从老家带来的。】
  【正宗的河南老酵头。】
  【你要是还活著,就用它发一盆面。】
  【烙几个饼。】
  【这次,管饱。】
  【——老班长。】
  老太太看著那块乾裂的麵团。
  突然举起手里的笤帚,对著空气狠狠地抽了一下。
  像是要抽那个並不在眼前的人。
  “老东西!”
  “老混蛋!”
  “谁稀罕你的老面!”
  “俺现在的面……多得吃不完!”
  她骂著骂著,眼泪就流了下来。
  顺著那张布满风霜的脸,滴在了那块四十五年前的麵团上。
  她饿过。
  所以她知道饱有多珍贵。
  他也饿过。
  所以他这一辈子,都没忘了还这口吃的。
  “小后生。”
  老太太抹了一把脸,恢復了那副“女將军”的霸气。
  “別愣著了!”
  “吃饱了没?”
  “没饱?”
  “没饱就给老娘起来!”
  “去!把那口磨给老娘推起来!”
  “既然那个老东西把引子送来了……”
  “今儿个!”
  “老娘就让他看看,啥叫真正的……管饱!”
  那一天的下河村。
  全村人都听见那口沉寂了多年的石磨,响了。
  “隆隆……隆隆……”
  像是闷雷,又像是战鼓。
  许安推著磨,那个本来社恐的年轻人,此刻却咬著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金黄的小麦被磨成雪白的麵粉。
  在冬日的阳光下,扬起了一阵白色的雾。
  那是最香的雾。
  那是足以告慰所有飢饿的……丰收的味道。
  直播间里,在线人数突破了百万。
  无数人看著那个推磨的背影,看著那个在一旁和面、骂骂咧咧却满眼是光的老太太。
  仿佛看到了一场跨越时空的盛宴。
  一场关於承诺,关於粮食,关於生命的盛宴。
  “家人们。”
  许安一边推磨,一边喘著粗气,脸上沾满了麵粉,像个花猫。
  “这哪里是欠条啊。”
  “这分明是……生死状。”
  “咱们这代人,减肥都嫌麵食热量高。”
  “可对於他们来说……”
  “这就是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