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三十五度的公路上摆著二十个暖瓶,拧开全是凉水
  许安的手指捏著信封的边缘。
  二十三年。
  如果不是老街面临拆迁,如果不是他在废品站卖了三块五毛钱顺著这条路走过来。
  这些属於调查队的最后影像。
  就会和这家照相馆一起被当作垃圾烧毁。
  这就是宿命。
  他没有再犹豫,从帆布包的侧兜里摸出老韩送的那把生锈的老虎钳。
  用钳子尖轻轻挑开了信封的封口。
  直播间的屏幕在这一刻似乎都静止了。
  没人发弹幕。
  所有人都在盯著许安手里的信封。
  信封里装著一沓冲印好的彩色相片。
  还有一小卷捲成圆筒状的底片。
  许安把相片抽了出来。
  第一张照片。
  是一个山谷的远景。
  照片的左下角有一个穿著衝锋衣的男人背影。
  男人正在往一块石壁上喷涂红色的油漆。
  那个標记许安太熟悉了。
  一个圆圈里面画著十字。
  第二张照片。
  是几个人的合影。
  背景是这间春风照相馆的门头。
  五个人站成一排。
  中间那个男人留著利落的寸头,面容刚毅,笑得很灿烂。
  他穿著绿色的军大衣,手里攥著一把地质锤。
  许安的视线从这个男人身上移开。
  落在了站在最右边的那个女人身上。
  女人很瘦,穿著一件白色的確良衬衫。
  头髮用一根皮筋隨便扎在脑后。
  她的左手搭在旁边人的肩膀上。
  手腕上。
  繫著一根鲜红的红绳。
  这就是周晓棠。
  年轻时的周晓棠。
  许安的手没有抖。
  但他看了那张脸很久。
  这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这么清晰地看到母亲年轻时的模样。
  没有经过岁月蹉跎,没有留下那些沉重字跡时的决绝。
  只是一个笑得温柔的勘探队员。
  直播间瞬间被泪水錶情刷屏了。
  “这就是安神的妈妈。”
  “那根红绳,终於见到本体了。”
  “一家人的足跡在这个快拆迁的照相馆里闭环了。”
  “老天保佑,这些相片幸好留下来了。”
  许安把合影翻了过来。
  相片的背面用钢笔写著一行字。
  横折鉤的折角处有著极细微的偏左顿笔。
  是那个属於gs-01的笔跡。
  “一九九八年,风平镇留念,全员到齐。”
  许安愣了一下。
  一九九八年。
  这说明他们在这里留下的不止一次足跡。
  这批冲洗的胶捲记录了他们更早之前的勘探日常。
  他继续往后翻。
  第三张,第四张,全是各种地质地貌的记录。
  一直翻到最后一张。
  这是一张有些曝光不足的照片。
  照片的背景不是山林。
  不是公路。
  不是任何勘探现场。
  而是一个破旧的小院子。
  院子里开满了一树白色的花。
  花瓣落了一地。
  照片的正中央,一棵粗壮的树干上刻著几个字。
  因为光线太暗看不清字跡。
  但许安认得那棵树。
  那是棠树。
  老家也有一棵一模一样的。
  今天早上爷爷在电话里刚说过。
  棠树开花了。
  一封没有落款的信,写著棠树开花了。
  二十三年前没有被取走的底片里,拍下了一个开满棠树花的陌生院子。
  两者之间形成了某种恐怖而精妙的呼应。
  许安把这张照片翻过来。
  背面没有写年份。
  只写了一个地名。
  “芒市,青云巷四十二號。”
  老头端著水杯走了过来。
  看了一眼许安手里的照片。
  “看你这表情,找著认识的人了?”
  许安点了点头。
  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收拢,放回信封。
  然后从兜里把刚才卖废品换来的三块五毛钱,连同自己身上仅有的一张五十块钱纸幣。
  一起压在了玻璃柜檯上。
  “叔,这组照片我带走。”
  “算是物归原主。”
  老头没有看那钱。
  反而盯著许安看了一会。
  然后摇了摇头。
  “照片你拿走,钱收回去。”
  “我都说了免费认领。”
  “不过这几个人我倒是真有点印象了。”
  老头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似乎在回忆一件久远的事情。
  “大概是二零一六年的时候吧。”
  “有个男人来过我店里。”
  许安猛地抬起头。
  “男人?长什么样。”
  “不怎么说话,穿著一件洗髮白的黑夹克。”
  “他当时不是来取照片的,是来买柯达胶捲的。”
  “他给了我一百块钱,让我別找了。”
  “然后站在店门口看了一会外面的掛牌。”
  老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
  “他走的时候掏钱我才注意到。”
  “那个男人的右手。”
  “少了两根手指头。”
  直播间的屏幕在这一刻仿佛被凝固了。
  “我去,少了两根手指头。”
  “这是新线索还是新人物?”
  “等等,gs调查队里有断指的人吗。”
  “二零一六年,这不正是邮局存物柜续费人改变的同一年吗。”
  许安抓著信封的手背上青筋凸显了一下。
  二零一六年出现。
  买胶捲。
  断指。
  这个特徵他之前从未在任何档案和老人的回忆里听到过。
  这是一个完全游离在明面之外的人。
  许安深吸了一口气。
  把信封郑重地装进了帆布包最內侧的夹层里。
  拉好拉链。
  他向老头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守了二十三年。”
  老头摆摆手拿起抹布继续擦灰。
  “行了,快走吧。”
  “七天后这店一推,就什么都不剩了。”
  许安走出照相馆的时候。
  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老街上的风吹过那些掛著的照片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他的包里多了一沓二十三年前的照片。
  距离芒市市区还有不到二十公里的路程。
  那个邮局存物柜的倒计时同样只剩下七天。
  他拿出手机。
  打开地图软体。
  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刚才照片背面看到的那个地址。
  青云巷四十二號。
  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的定位图標。
  就在芒市老城区的心臟位置。
  距离邮局只有不到两条街的距离。
  许安收起手机。
  把帆布包的带子在肩膀上勒紧。
  大步朝著那条快要消失的老街尽头走去。
  夜幕降临。
  而在他不远处的街角阴影里。
  一个穿著清洁工马甲的老人推著垃圾车慢慢走过。
  老人的右手搭在推车的铁把手上。
  路灯的光照出了那只手。
  食指和中指的位置。
  空空如也。
  许安是凌晨四点半从风平老街尾巴上一个废弃公交站台里醒过来的。
  站台的顶棚是铁皮的,夜里被露水打湿之后往下滴水,滴在他帆布包的防水盖上面啪嗒啪嗒地响了一宿。
  但他睡得还行,这三个多月在各种地方凑合过,石头上睡过,桥洞底下睡过,涵洞里面睡过,铁皮站台已经算高配了。
  他坐起来的时候脖子嘎嘣响了一声,左肩被帆布包带子勒了一夜的地方有点发麻,他捏了捏肩膀活动了两下然后把包重新理了理背上了。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线泛著一层灰蓝色的光,空气里的温度已经开始往上爬了。
  六月的滇西就是这样,太阳还没出来地面就先热了,柏油路面在黑暗里散发著前一天吸饱了的热量,踩上去鞋底能感觉到温温的。
  他往南走。
  走出老街区域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即將消失的小巷。
  昨天傍晚从照相馆出来的时候,街角阴影里推著垃圾车的那个清洁工的右手他看到了。
  食指和中指的位置空空的。
  他没有追上去。
  不是没注意到,是一路走到现在他已经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不现身是因为时候没到,你追上去了反而把节奏打乱了。
  就像在鹿洞山气象站那次一样,对方在他到之前两小时从容离开,留了热水留了地图留了照片,唯独没有留下自己。
  顺其自然。
  该见的时候自然会见。
  直播间凌晨掛著的人不多,七十来个,都是些昼夜顛倒的夜猫子,弹幕偶尔冒一条两条的。
  “安神起这么早。”
  “又开始暴走了,今天目標是芒市吧。”
  “距离邮局还有不到二十公里,按安神的脚速今天傍晚之前应该能到。”
  许安没回弹幕,他把手机架在帆布包的肩带上面固定好了镜头角度,然后低著头闷头走路。
  省道在这一段很直,两边是大片的甘蔗地和零星的芒果园,天色慢慢亮起来之后能看到远处的山脊上掛著一条细细的白云带子,像是有人在山腰上围了一条纱巾。
  到六点半的时候太阳彻底冒出来了。
  热度跟拧开了水龙头一样哗地一下浇下来,许安的后背在五分钟之內就湿透了,汗从头髮尖上往下滴,顺著鼻樑淌到下巴上面再啪地一下掉在路面上,掉上去的瞬间就被柏油吸乾了连个印子都留不住。
  他把水瓶拿出来灌了两口,瓶子里的水已经不凉了,带著塑料瓶被晒过之后那种微微发腻的温吞味道。
  走到第七公里的时候他看到了路边的东西。
  一个保温瓶。
  不锈钢的那种老式暖水瓶,外壳擦得很亮,瓶盖拧得紧紧的,瓶身上面用红色记號笔写了三个字。
  “凉水,喝。”
  保温瓶搁在路边一块石头上面,石头的位置刚好在一棵芒果树的树荫底下,旁边还放著一只倒扣的搪瓷杯子,杯子底朝上防止落灰。
  许安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他往前面看了一眼。
  前方大概三四百米远的地方,路边又有一棵树,树底下隱约能看到另一个保温瓶的反光。
  再往前看,更远处还有。
  一个接一个,间距大概三百米左右,沿著省道的右侧排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直播间在线人数刚过一百,有人眼尖。
  “路边怎么一排暖水瓶。”
  “这是谁放的,免费的吗。”
  “安神你渴了吧,喝一口试试,上面写著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