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迟到了十三年的那口凉水
  许安拧开了保温瓶的盖子。
  一股凉气从瓶口冒出来,他把搪瓷杯翻过来倒了小半杯,水是清亮的没有杂质,喝了一口嘴巴里面整个凉下去了,是那种放了冰块或者从很深的井里面打上来的凉度,在三十五度的路面上这口水的效果跟往脑门上浇了一盆冷水差不多。
  他喝完把杯子洗了一下倒扣回去,瓶盖拧紧了。
  然后继续走。
  三百米之后是第二个保温瓶,瓶身上写的也是“凉水,喝”,旁边也是一只倒扣的搪瓷杯。
  再三百米,第三个。
  许安一边走一边数了,走到第九个保温瓶的时候他看到了人。
  路边一棵老榕树底下停著一辆三轮车,三轮车的车斗里面装著四五个空的大塑料桶,桶的旁边码著十来个保温瓶,有两个正在灌水,车斗边上掛著一卷红色记號笔。
  一个老头正蹲在三轮车旁边的一口井边上打水。
  井口用石板砌了一圈,井绳是尼龙的很新,绑著一只铁皮桶,老头把铁皮桶放下去等了几秒钟然后两只手交替往上拽,胳膊上的青筋根根凸起来,铁皮桶出井口的时候水面平得像镜子,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老头六十出头的样子,个头不高一米六几的样子,瘦,瘦到胳膊上能看到骨头的形状,穿著一件洗褪色了的灰色短袖,短袖的领口拉得很大露出了一截晒得黝黑的锁骨,头上戴著一顶草帽,草帽的边缘磨毛了好几处。
  许安走过去的时候老头正把井水往一个大塑料桶里面倒。
  “叔,这水是您放的?”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帆布包和布鞋上面扫了一下。
  “嗯,喝了没?”
  “喝了一杯,谢谢您。”
  “甭谢,天热,路上走的人不喝口凉水顶不住。”
  老头说完又蹲下去开始打第二桶水,许安在旁边站了两秒钟然后蹲下来伸手搭在了井绳上面。
  “我帮您拽。”
  老头看了看他的手,没拒绝。
  两个人一起拽,铁皮桶上来的速度快了不少,水倒进塑料桶的时候发出咕嘟咕嘟的闷响。
  直播间在线爬到了两百多。
  “安神又帮人干活了。”
  “这老头在路边放保温瓶免费给路人喝水,这是什么善人。”
  “你们数了没有,从刚才到现在安神走过了九个保温瓶,间隔大概三百米,也就是说至少覆盖了两三公里的路。”
  许安帮老头打满了三桶水之后,老头从三轮车底下的工具箱里面掏出了一把扁嘴钳和一块抹布,开始一个一个地检查剩下的保温瓶。
  他拧开瓶盖闻一闻水,倒掉一点看看有没有杂质,再用抹布把瓶身上的灰擦乾净,瓶盖拧紧之前还要检查一下胶圈有没有老化漏气。
  十来个瓶子他检查了二十分钟,手法比质检员还认真。
  “叔,这些瓶子都是您自己买的?”
  老头把最后一个瓶盖拧紧了搁在车斗里面。
  “不全是,有些是我买的有些是別人送的,最早那两年全是我自己掏钱,一个保温瓶二十来块,我第一年买了十二个,后来有过路的司机看到了觉得这事好就送了几个过来,再后来镇上五金店的老板每年夏天送我两个新的不要钱,到现在攒了一共二十三个,坏了三个还能用的二十个。”
  “二十个保温瓶,每天都要灌满?”
  “六月到九月,每天早上四点半起来打水灌瓶子,五点半出发骑三轮车沿路放好,中午再跑一趟把喝空了的收回来重新灌满放回去,下午四点最后巡一遍,天黑了全部收回来洗乾净第二天再用。”
  许安算了一下。
  每天三趟,单程六公里,来回就是三十六公里。
  “您骑三轮车一天跑三十多公里就为了放水?”
  老头从草帽底下露出了一双被太阳晒得眯缝起来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十三年了,习惯了。”
  直播间的弹幕密度上来了。
  “十三年。”
  “每年四个月,每天三趟,十三年就是一万五千多趟。”
  “这老头我服了,三十五度的天他在路上来回跑为了让別人喝口凉水,他自己不热吗。”
  许安把帆布包放在了三轮车的车斗边上,从包里面拿出自己的水瓶灌满了凉水然后又帮老头把空的塑料桶从车斗上卸下来准备接下一轮的井水。
  “叔,您一开始为什么想著在路边放水?”
  老头把铁皮桶又放进了井里面,井绳在他手上滑下去的时候嘶嘶地响。
  他没有立刻回答。
  井绳放到底了,铁皮桶碰到水面的声音闷闷地传上来。
  “2013年的夏天,就是这条路。”
  老头开始拽绳子,许安上手搭了一把,两个人把水桶拉上来了。
  “那年七月份,比今年还热,地面能煎鸡蛋那种热法。我老伴在镇上帮人洗衣服挣点零花钱,下午三点多收了工往家走,六公里的路,她没骑车因为车胎漏气了推不动就走著回来。”
  老头把水倒进塑料桶里面,水声很大但他的声音更大。
  “走到半路上中暑了,倒在路边没人看见,那段路下午三四点钟基本上没人走,太阳毒得连牲口都不出来。她倒下去的时候身上没带水,包里面就一个空杯子。”
  许安的手搁在井绳上面没动。
  “等到有人发现她的时候已经晚了,人送到镇医院又往市里面转,路上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市医院人已经不行了,医生说如果早半个小时喝上水降温可能还有救。”
  老头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没停,他继续打水继续往塑料桶里面倒,动作跟刚才一模一样,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做了一万遍的事情。
  直播间在线过了五百。
  弹幕一条一条地慢慢飘著,速度很低。
  “就因为路上没有一口水。”
  “六公里的路,三十多度的天,一个空杯子,没有人经过。”
  “所以他在这条路上放了二十个保温瓶。”
  “他老伴没喝到的那口水,他让所有人都喝到了。”
  许安把最后一桶水打上来倒进了塑料桶里面,老头开始往保温瓶里面灌水,灌的时候他用一个不锈钢的漏斗卡在瓶口上面防止洒出来,每一瓶灌到九成满就停手,不灌太满是怕路人拧开盖子的时候水溅出来烫著手。
  虽然是凉水也是习惯了的讲究。
  许安帮他一个一个地把灌好的保温瓶码在车斗里面用绳子固定好防止三轮车顛簸的时候倒了。
  “叔,这井是您自己打的?”
  “嗯,2014年花了三千块请人打的,三十二米深,水够凉。以前用的是家里面的自来水但不够凉效果差,后来我想了想还是得用井水,地底下三十多米上来的水温度低喝著才解渴。”
  三千块对於一个乡下老头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许安没有追问他钱从哪来的。
  两个人把二十个保温瓶全部灌好了之后老头跨上了三轮车的驾驶座,脚踩在踏板上面回头看了许安一眼。
  “后生你往芒市走?”
  “嗯。”
  “那你坐车斗里面我顺路送你一段,前面六公里我正好要沿路放瓶子。”
  许安犹豫了一下。
  他这一路上很少搭別人的车,走路是走路的道理,搭车是搭车的道理,两种速度看到的东西不一样。
  但他看了一眼老头那两条瘦得像竹竿一样的胳膊,又看了一眼车斗里面二十个灌满了水的保温瓶加上四桶备用水的重量。
  “叔,我帮您蹬。”
  老头愣了一下。
  “你蹬?”
  “我腿上有劲儿,您坐后面指路就行。”
  老头嘿了一声从驾驶座上下来了,绕到车斗后面翻进去坐在了保温瓶中间。
  “行,你蹬。到了位置我喊你停。”
  许安跨上三轮车的驾驶座,踏板的位置有点矮他的腿有点窝但不影响发力,他试著蹬了两下车轮转起来了,车斗里面的保温瓶叮叮噹噹地碰了两声然后被绳子固定住了就不响了。
  三轮车在省道上慢慢加速,许安蹬得不快但很稳,车轮子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直播间在线八百多了。
  “安神蹬三轮车了。”
  “这画面太有意思了,一个二十三岁的河南小伙蹬著一个六十多岁云南老头的三轮车在省道上送水。”
  “许安你这个人怎么到哪都能给人打工啊,搬姜也是你挑水也是你蹬车也是你。”
  “你们別笑了看看老头那胳膊,真让他自己蹬著这一车水跑六公里来回三趟我怕他先中暑。”
  第一个放水点到了,老头在车斗里面拍了一下许安的肩膀。
  “停,这棵榕树底下。”
  许安剎住了车,老头从车斗里面抱了一个保温瓶下来,走到树底下的石头旁边把瓶子放好,从兜里面掏出一只倒扣的搪瓷杯摆在旁边,然后用手里的抹布把石头表面擦了一遍。
  “叔您连石头都擦?”
  “万一有人想在石头上坐一下呢,脏了咋坐。”
  许安笑了一下没说话,帮老头把搪瓷杯的位置调了调让杯口完全朝下不进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