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发函,造访
  “他死了。”
  这三个字化作最冰冷的铁钉,钉入弗嘉丽的脑海。
  它钉在记忆的最深处,钉在每一个午夜梦回时她无法逃脱的瞬间。
  三百多年了。
  那根钉子从未鬆动过分毫。
  窗外清冷的月光铺在那些散落的战报和情报上,將纸张的边缘染成银白色。
  弗嘉丽坐在那张旧书桌后,浅金色的眼眸失焦地望著虚空中某个没有尽头的方向。
  她的意识已经不在这个房间了。
  那些被理智镇压,被无数个不眠之夜焚烧殆尽的画面,便如决堤的洪水,轰然淹没了所有的防线。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的葬日谷。
  那已经是三百多年前的事了,可对於弗嘉丽来说,那天所看到的每一帧画面都清晰得可怕,清晰到她能闻到空气里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与魔能焦灼的混合气味,能感觉到脚下那片被永恆诅咒的土地传来的冰凉与黏腻,能听见远处那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坍缩的轰鸣。
  那天的天空,不是天空。
  是一片已经坍缩的夜色。
  黑夜。
  它不再是他掌心里那一小块被剥离的夜空,不再是他用来试探魔力边界的玩具,不再是他用来討她欢心的无害小东西。
  它张开了口,吞下了整片天穹。
  它笼罩著葬日谷,笼罩著那些陨落的永恆留下的恐怖异象,笼罩著那尊被困在夜色中央,正在疯狂嘶吼的金色虚影。
  空气里的魔能浓度高到令人窒息。
  神级的尸体,遍地都是。
  有的倒在焦黑的土地上,身体已经残缺不全,紫黑色的血液从创口渗出,在魔能浓度过高的空气中蒸发出诡异的光晕。
  那些曾经站在现世顶端的存在,此刻如同被暴风雨摧折的树林,东倒西歪,横七竖八。
  而在更远处,三道恐怖宏大到无以復加的异象正在爆发,被他们执掌的规则正在发出尖啸。
  三尊永恆,在同一场战斗中陨落。
  这消息如果传出去,足以让整个现世为之震动,让无数种族彻夜难眠,让吟游诗人们编出几百个版本的史诗传唱。
  但还有比那更可怕的东西。
  谷地中央,那片坍缩的夜色最浓郁的核心处,有一团金色的虚影正在挣扎。
  祂的体型大到遮天蔽日,每一寸轮廓都散发著足以让帝级之下瞬间蒸发的高温和圣光。
  祂的面容模糊不清,五官像是在不断变化,只留下一团流动的金色,像是融化的太阳。
  祂在嘶吼。
  那声音难以形容,像是千万个声音同时开口又同时被掐断,像是远古的號角被泡在水里吹响,像是教堂的管风琴被砸碎前发出的最后一声悲鸣。
  祂在挣扎。
  每一次扭动,都有无数金色的光丝从夜色中溢出,像是祂在试图撕开这层囚笼,那些光丝接触到空气的瞬间便化作熊熊圣焰,將周围的一切焚烧殆尽。
  但夜色纹丝不动。
  那画面太过怪诞。
  一尊神明,被困在一片夜色里,像一个被蛛网缠住的飞虫,越挣扎,缠得越紧。
  光明女神。
  一尊神祇被囚禁,那画面足够让任何一个目睹者终身难忘。
  但弗嘉丽此刻,完全没有在看祂。
  她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葬日谷的谷地,那些破碎的神级尸体之间,那片被鲜血浸透的焦黑土地上,洛一躺在她怀里。
  他的身体几乎成了一块烂抹布。
  弗嘉丽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抱著他,感觉到他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那曾经总是能让她安心入睡的温暖怀抱,此刻冷得像一块正在被冰封的石头。
  她的手指在发抖,她的身体在替她吶喊,在替她尖叫,在用她所能调动的一切力量去对抗一个她根本不愿意接受的事实。
  “別……”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挤不出来。
  嘴巴张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在无声地往外涌。
  一滴一滴,砸在他的脸上,將他脸上的血冲刷出几道浅浅的痕跡。
  他看著她。
  他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无论什么时候,他看她时,总是笑著的。
  即使是现在。
  “弗嘉丽。”
  “从今往后……”
  “你不是任何人的傀儡了。”
  弗嘉丽茫然地望著他。
  “所有的障碍……桎梏……都已经清扫乾净了。”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名副其实的圣女……”
  弗嘉丽的嘴唇在颤抖。
  她想说,我不要做什么圣女,也不想要什么名副其实,我只想要你活著,你活著就够了。
  但此刻,她已经的灵魂也好似隨著怀中之人的温度流逝而一起在脱离身体,她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只是泪水再不受控制地滚落,落在他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上,和那些还在往外渗的鲜血混在一起。
  他望著她。
  那双漆黑的眼眸,曾经盛满了星光,盛满了笑意,盛满了这世间所有的温柔与从容。
  此刻,那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像一盏灯在慢慢熄灭。
  他在最后的时刻,交代著最后的嘱託,但弗嘉丽却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耳边只剩下一片嗡鸣。
  直到,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那仅剩的还勉强完好的右手,弹了一下。
  力道很轻,像是怕弹疼她。
  “笨蛋……”
  那声音轻得像一缕风。
  “別做傻事……”
  他闭上了眼睛。
  那盏灯,熄灭了。
  弗嘉丽抱著他,跪在那片被鲜血浸透的焦黑土地上,跪在那片已经被战斗削去了半截的山谷里,跪在那片还在不断坍塌的夜色之下。
  那一刻,那个曾经天真活泼还爱哭的女孩,也跟著他一起死了。
  ......
  寢室里,弗嘉丽撑著桌面,有些摇晃地站起身,泪水无声地涌出来,在月光下泛著细碎的光,沿著白皙的脸颊滑落。她没有抬手去擦,任由那些泪珠顺著下頜的线条滴落,落在旧书桌上,落在那些散落的文件上,將墨跡晕开一小片。
  黑袍金面的身影跪在原地,头颅低垂,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她知道圣女大人不会在人前失控。
  但她更知道,此刻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
  弗嘉丽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胸腔最深处压下去,压到一个永远不会再翻涌起来的地方。
  “发函。”
  “我要造访深空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