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人是有思想的蛰虫
  午后的空间站安静得像沉入海底。
  舷窗外的星光恆常地亮著,將客用舱段的走廊切成明暗交错的切片。
  江枫抱著那只被凌依缝过耳朵的真蛰虫抱枕,以一种近乎自我埋葬的姿態陷在沙发里,呼吸平稳,像一头抱著树干入睡的树袋熊宝宝。
  琪亚娜盘腿坐在茶几另一侧的地毯上,面前摆著一杯翠绿翠绿的黄瓜汁。
  她其实也睡不著。空间站的空气循环系统太乾净了,乾净到没有风。
  她有时候会想起翁瓦克,那里路边长著很多不知名的植物,有的吃起来酸得人皱眉头,有的带点涩,但嚼久了会有回甘。
  哥哥说那叫“生活气息”。空间站没有生活气息,只有“运行中”。
  她端起黄瓜汁抿了一口,凉的,舌头有点麻。然后她偷偷摸出手机,对准沙发上那团毫无防备的、抱著虫形抱枕的傢伙。
  咔嚓。
  快门声在寂静里像踩断了一根枯枝。
  江枫没醒。他只是翻了个身,把抱枕搂得更紧,脸埋进那只虫子的天线里。
  琪亚娜满意地端详照片。很好,可以留著下次敲竹槓用。
  就在这时,江枫的手机响了。
  不是她的。是哥哥那台老旧的私人通讯器,此刻正躺在茶几边缘震动,屏幕亮起来,显示四个字。
  玉闕·爻光
  琪亚娜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她见过,在哥哥那本边角磨白的小本子里,跟在某个画著爆炸星星图案的任务后面。
  只是不太確定这是个地名还是人名,不过玉闕”她知道,是符太卜老家。
  她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人,没有要醒的意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拿起电话,小心地走到舱门外的廊道里,按下接听键。
  “喂,请问你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著笑意,像在剥一颗很好吃的糖。
  “嗯,你又是江老板的什么人?把电话给他。”
  琪亚娜立刻警觉起来。
  她想起凌依姐曾经交代过的话。
  那是在某次商团接待了一群自称“投资顾问”的诈骗团伙之后,凌依把她叫到一边,语气平淡但认真:遇到这类骗子,先不要怕。留痕,把证据交给大人。
  她立刻点开录音。
  “他在睡觉。”她压低声音,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个不好糊弄的大人,“你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吧。”
  电话那头的女人“哎哟哟”了一声,那语气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
  “只怕你扛不住这担子唷。”爻光慢悠悠地说,“江老板他呀,可是拿走了我很重要的东西呢。”
  琪亚娜撇撇嘴。她才不信。
  “什么东西?”
  “就是——”
  话音没落,手里的手机被人从后面抽走了。
  琪亚娜回头,看见江枫披著那条被她吐槽过无数次的旧外套,头髮翘著一撮,眼皮还没完全睁开。
  整个人带著刚睡醒的、介於睏倦和无奈之间的微妙表情。
  他把手机贴到耳边,声音还有点哑。
  “爻老板,你是个人物啊。”
  “多谢讚美。”电话那头笑起来,声音脆生生的,像玉珠子落进瓷盘。
  江枫嘆了口气,靠著廊道的墙壁,揉了揉眼睛。星光从舷窗斜斜地落进来,在他肩头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灰。
  “瞰云镜已经出发,不过几日就能到达。”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琪亚娜很熟悉这个表情,那是哥哥看到某个“可以搞事”的信號时才会有的光。
  “这是好事啊。”江枫说。
  “我这次可是把全部身家都押在你身上了,”爻光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唯恐天下不乱的快乐,“就不能透个底?”
  “商业机密,概不外泄。”江枫打了个哈欠。
  “好好,不说是吧?”爻光也不恼,语气像在逗一只不肯交出手里玩具的猫,“那就等你的好消息嘍。先说好,要是我失业了,可要跑到你家里蹭住的哦。”
  江枫感觉后颈一阵恶寒。
  “那你最好祈祷一切顺利。”他说,“掛了。”
  他把电话掐掉,一低头,发现琪亚娜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著自己。
  那眼神里有警惕,有审视,还有一点恐慌。
  江枫还没开口问,琪亚娜已经脑补完了一整部连续剧。
  一个女人,挽著哥哥的胳膊,被带回家。门打开,凌依站在玄关,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过冰:
  您说过会给她一个家,却没说过,是我们的家。
  琪亚娜打了个寒噤。
  她一把拉住江枫的袖子,力道大得像抓住了什么正在滑落的东西。
  “哥。”她压低声音,严肃得像在匯报军情,“你千万不能犯糊涂啊。”
  江枫:“……”
  他低头看著自己被攥出褶皱的袖口,又看了看琪亚娜那张写满了“我很担心你的人身安全和家庭和谐”的脸。
  “什么糊涂?”他確实没听懂。
  琪亚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办法把刚才那个画面复述出来。那太丟人了。她只能抿紧嘴唇,用一种“你心里有数”的眼神望著他。
  江枫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伸出手,像揉一只炸毛的小猫那样,揉了揉她的头顶。手感很软,髮丝在指间温顺地塌下去。
  “哥还有事,先走了。”他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你没事就多找你杨叔和拉帝奥教授学习哦。”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个小小的玻璃瓶,放在琪亚娜手心里。
  一个装著淡蓝色的液体,另一个是暖橙色的,瓶身在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要是看教授脸色不对,你就挑一个送他。”
  琪亚娜低头看著这两个小瓶子,再抬头时,江枫已经走远了。背影在廊道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通往主控舱段的转角。
  她攥紧瓶子,玻璃触感温凉。
  过了一会儿,她站到了拉帝奥教授面前。
  门开著。真理医生坐在桌前,面前摊著一本比她手臂还厚的论著。
  他抬起头,看了琪亚娜一眼。
  “迟到了七分钟。”他说。
  不是责备,只是陈述。
  琪亚娜缩了缩脖子,乖乖走进来,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
  桌面另一端摊著她刚做的习题,那是一份关於基础逻辑学的入门卷子,她的正確率大概不太乐观。
  真理医生扫了一眼卷面,没有皱眉,没有嘆气。
  唯有沉默。
  琪亚娜低下头。她忽然有点想念老杨的歷史课了。
  虽然瓦尔特老师总是问些她答不上来的怪问题,但他起码很和蔼。
  他会在她答错的时候笑一下,说“没关係,我们换个角度想想”。
  而眼前这位教授,连失望都懒得表现出来。
  她想起那两个小瓶子。於是她掏出那瓶暖橙色的,小心翼翼推到拉帝奥手边。
  “教授,”她说,“喝水。”
  拉帝奥垂眸看了一眼那瓶液体。没有问这是什么,没有表示质疑。他拿起瓶子,拔开塞子,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瓶子,重新看向琪亚娜。
  “江枫在他的论文里写过一句话。”他说。
  琪亚娜愣了一下。
  “『人是会思考的真蛰虫。』”拉帝奥的声音平静,像在引用某条定理。
  他顿了顿。
  “所以,假如你不愿意动脑子的话——”
  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那么你仍不失自己身为蛰虫的纯粹。”
  琪亚娜眨了眨眼睛。然后她忽然笑了。
  “嘿嘿,凌依姐也这么说。”
  她心里的那根弦,不知怎的,就松下来了。
  拉帝奥看著她。那目光不再像方才那样疏离,反而是热烈的,欢快的。
  药水发力了。
  “我相信,”他说,“你保有成为一名优秀学者的本质。”
  琪亚娜低下头。
  “可我很笨,”她的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叶子,“天赋很差。”
  她一点都不想学习,但又不想让江枫和凌依失望。
  沉默持续了三秒。
  然后拉帝奥开口。他的声音没有怜悯,没有刻意的温和,只是平静的、確定的、像在陈述一条他早已確信不疑的真理。
  “择徒非要看天分吗?那只是当师父的偷懒,想事半功倍,又或者想借徒留名吧。
  名声、传承……这些我统统不在意。我的真理,谁要学,我便教。”
  他竖起大拇指。
  “让我们重新开始吧。”
  琪亚娜抬起头。
  窗外是无垠的星海,舷窗的倒影里,她看见自己微微睁大的眼睛,看见对面那位自称庸人的教授,看见他竖起的大拇指。
  “好。”她说,用力点了点头,“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