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野心
  下城区没有白天和黑夜。
  这里的天空是岩壁,是钢架,是永远亮著昏黄灯光的矿灯。虎克趴在诊所角落的小凳子上,握蜡笔的手指冻得有点红。
  她在画画。
  画纸上先是一个圆,塌塌的,像被踩扁的罐子。她想了想,在圆顶上加了根烟囱,不对,老巫婆说这叫通风管。
  圆下面加个门,歪歪扭扭的,门边站著一个小人,那是她自己。
  她舔了舔嘴唇,在画纸空白处写下:
  “轰隆一声,天花板塌了。虎克看见,外面的天花板好蓝。”
  她停住笔,咬著笔帽想了想。
  “虎克想去大洞口看看,可老巫……娜塔莎姐姐不让虎克去。”
  写到这里,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还好,人不在。
  虎克转回去,把“老巫婆”三个字划掉,改成“娜塔莎姐姐”。
  她翻到新的一页。
  “有个叔叔拿糖给我吃,想让虎克带路。”
  她画了一个大人,圆圆的脑袋,笑眯眯的眼睛,还画了一颗糖。
  虽然她努力画成圆形的,但手一抖,画成了歪歪扭扭的土豆。
  “但漆黑的虎克才不会被……”
  她卡住了。不会被什么?骗?好像太简单了。耍?桑博叔叔老是被说“耍人”,但那好像不是好话。
  她想了很久,最后写:
  “……总之,不会相信这些黑衣人的。”
  笔尖顿了顿。
  “可是,毛茸茸的大叔说,他能让老爹不那么困。”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老爹不在诊所里,今天没有来输液。
  虎克想起昨天老爹握著她的手,握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老爹睡著了。
  后来老爹睁开眼睛,笑了一下,说:“虎克啊,我就是有点累。”
  她低下头,在这行字下面用力画了一个箭头。
  再翻一页。
  这一页的画上,蹲著两个人。
  大人那个,她画了三天才画满意。
  圆圆的脸,头顶画了两只耳朵,尖尖的,像狗又像狐狸,她实在分不清,因为她也没见狗或狐狸。
  旁边那个小的是她自己,举著旗子。
  她在画下面认认真真写字,笔画很重,几乎要戳破纸:
  “大叔真的有魔法,老爹真的不困了!”
  “老爹说,他小了十岁呢。”
  “虎克要拉大叔当鼴鼠党的荣誉队员。”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蜡笔放下,满意地端详著自己的作品。
  窗外的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虎克竖起耳朵,是那个毛茸茸大叔的声音。
  她抱起画本,悄悄蹭到门边。
  诊所门口,娜塔莎站得像一株冻在风里的白樺。
  她看著面前这位自称“尖晶”的“公司”职员,但看那些员工对他的態度,恐怕职位不低。
  绕过他笑眯眯的、仿佛永远不会动怒的脸,看著他身后那些往来搬运物资的虫群。
  巨大,沉默,秩序井然的虫。它们驮著成箱的药品和食物,沿著下城区坑洼的巷道走成一条直线,像迁徙的蚁群。
  “医生,”阿合马开口,声音温和,像在聊家常,“这些天,你也该看到我们的诚意了。”
  娜塔莎没有回答。
  她当然看到了。下城区的变化像一场梦。
  梦里不会有飢饿的孩童,不会有因伤口感染而截肢的矿工,不会有为了半块麵包典当掉传家怀表的老妇人。而醒来时,这一切竟成了真的。
  充足的饮用水。乾净的绷带。抗生素。还有那些她只在旧时代医书里读过的、据说早已停產的特效药。
  像梦一样。
  但娜塔莎在寒潮里活了三十多年,她不信梦。
  “『每份礼物都在背后暗自表明了价格』,尖晶先生。”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却也更硬,“贵公司的善意,恐怕不是免费的吧。”
  她身后,希儿按住了镰刀刀柄。
  阿合马没有恼。他甚至没有看希儿,只是微微侧过头,像在思考一道有趣的谜题。
  “可你们別无选择,女士。”他说。
  不是威胁。只是陈述。
  娜塔莎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她已经暗中吩咐地火的成员,让大家不要急著接受这些“善意”。
  但那些流浪者,那些在地下棚屋里熬过无数个寒冬的流浪者,在看到第一车热食、第一箱棉被、第一盏不需要地髓也能亮整夜的灯时——
  没有人忍得住。
  忍耐是需要余裕的。而这里的人,早已一无所有。
  “那些可怖的大虫子,”希儿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也是你们的手下?”
  阿合马的笑容淡了些。
  “当然不是。”他说。那双总是弯著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结了薄冰的湖面,“他们隶属於更伟大的存在。”
  他顿了顿,似乎不喜欢有人这么称呼秩序虫族。
  “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欢快吧,暂时的。”
  他转身,毛茸茸的尾巴扫过门框。走到一半,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假如有人愿意救赎如此无价值的你们,”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也只有他了。”
  “感恩吧。在虫群离开前,你们还算安全。”
  他走进巷道深处。
  娜塔莎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尖晶嘴里的那个“他”,是谁?
  角落里,虎克抱著画本,悄悄把脑袋缩回去。
  她不太懂大人在说什么。什么价值,什么救赎,什么虫群。
  她只记得那个毛茸茸的大叔蹲下来跟她说话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声音很轻,像怕嚇到路边的小鼬鼠。
  他说:“你老爹会好起来的。”
  他做到了。
  虎克低头,看著画本上那个顶著兽耳的大叔,忽然觉得他的名字应该写在队员名单的第一个。
  她掏出蜡笔,在空白处用力写下:
  “毛茸茸大叔——鼴鼠党永远的荣誉队员”
  搏击俱乐部的灯光永远炽热。
  卢卡摘下拳套,手臂上的机械关节发出流畅的泄压声。
  今天没有正式比赛,他只是来热热身,对著沙袋打了三百拳,每一拳都扎扎实实。
  汗水顺著额角滑进眼睛,他用搭在颈后的毛巾抹了一把,走向休息区。
  那里站著一个狐人女子。
  她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华服,黑髮在灯光下泛著渐变的红光,尾端像被晚霞染过。
  垂落的绿眸含著笑意,手里握著一柄合拢的聚骨扇。
  卢卡知道,这位是天外来的大人物。
  “卢卡先生,”她微微欠身,嗓音像浸过蜜的茶,“景元將军特意嘱咐小女子將此物赠予你。”
  卢卡愣了一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
  是照片的复印件。
  画面里站著两个人。
  一个年轻的、神采飞扬的拳手,眉眼与他有七分相似。另一个是白髮青年,金瞳,笑容懒散而明亮,像冬日里忽然放晴的天。
  两人並肩站在某个他没见过的擂台边,肩上搭著毛巾。笑著,但眉眼间满是忧伤。
  卢卡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边缘。
  “……这是?”
  “贵星球的先驱,”停云的声音很轻,带著某种温柔的敬意,“和我罗浮现任將军,景元將军的合影。”
  她顿了顿。
  “此事说来话长——”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嗡鸣。
  那不是机械的震颤,不是矿车的轰鸣。那是某种更深沉、更古老的声音,像巨兽在深海醒来。
  卢卡抬起头。
  整座下城区,不,整颗星球都在那声嗡鸣里微微颤抖。
  上城区,克里珀堡。
  托帕走出议事厅的那一刻,靴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略显急促的迴响。
  她意兴阑珊。不是疲惫,是一种更复杂的、像嚼了一整天蜡的心情。
  可可利亚没有同意。
  那位大守护者坐在高背椅上,眼神像永冬岭的冰层。她听完托帕的提案,甚至没有翻开那份厚厚的资產评估报告,只是平静地说:
  “我们会坚持到最后。”
  托帕没有爭辩。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这是她在战略投资部学会的第一课。
  走廊里,帐帐忽然抱住她的小腿。
  “总监,”耳麦里传来下属急促的声音,“检测到大批仙舟舰艇过境。”
  托帕停下脚步。
  “……你说什么?”
  她抬起头。
  穹顶的透明舷窗外,原本灰白的天幕正在变暗。不是黑夜降临那种暗,是有什么庞然大物遮蔽了光。
  那是一艘舰船。
  不,是千帆竞发。
  它们从跃迁通道中鱼贯而出,银灰色的舰身在贝洛伯格稀薄的日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
  拱卫中央那艘巨舰,它大得不像真的,大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擦碎这颗小冰球的天穹。
  舰艏鐫刻著托帕熟悉的纹章。
  玉闕。
  她耳麦里响起新的通讯。一个冷静的、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的女声:
  “奉元帅,戎韜將军令。我部鸣珂卫正在执行重大军事任务,请贵公司理解,配合。”
  托帕没有说话。
  她站在克里珀堡的落地窗前,看著天顶那些沉默的钢铁巨鯨。
  贝洛伯格广场上,银鬃铁卫正在紧急集结,市民们仰著头,有人惊慌,有人茫然,还有人双手合十,以为这是神跡。
  戎韜將军。
  托帕在档案里读过这个人。爻光。玉闕的统领者,以占算推演闻名,常年隱於幕后指导联盟战略。
  这种级別的舰队,这种规格的阵仗。
  又是哪家丰饶民要遭殃了?
  她呼出一口气,低头,踢了踢脚边还在蹭她小腿的帐帐。
  “……价值评估,继续。”
  她说完,拢了拢制服衣领,走向走廊深处。身后,身著黑衣的公司员工们再次散开,踏上积著薄雪的广场。
  天顶的巨舰沉默地悬停著,像一座倒悬的山。
  它们只是过境。
  托帕想。
  只是过境。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