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筹餉五百万
  文华殿议政散去,三位阁臣躬身退出。
  惟余户部尚书高弘图,独自停在御座东侧的“集义”屏风前,脸色灰败如土,仿佛脚下生根。
  “高卿?”
  朱慈烺觉得奇怪,
  “可是还有奏陈未言?”
  高弘图身形猛地一颤,仿佛从梦魘中惊醒。
  他嘴唇开合,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却化作一声压抑的嘆息,將话咽下。
  朱慈烺眉峰微蹙,察觉到高弘图神態有异,语气带上了一丝急切:
  “朝堂之上,君臣奏对,岂容欲言又止?有本速速奏来!”
  这声催促,击碎了高弘图最后的心防。
  “陛下!臣…臣万死!”
  他嘶声喊道,声音里浸满绝望,
  “那『筹餉公据』,勛贵视如敝履,富商避如蛇蝎!认购者…百不足一!国库…国库將见底矣!”
  “卿掌户部多年,竟被此事所困?”
  朱慈烺沉静如渊,看著这位几乎崩溃的老臣,没有立刻斥责。
  高弘图“噗通”一声撩袍跪地:
  “臣…臣已走投无路!”
  “朝中物议如沸,今筹餉之策朝廷竟要向勛戚伸手,此等形同...”
  他喉头滚动,硬生生將“乞討”二字咽了回去,
  “形同商贾议价之举,实损天家威严!”
  绝望之下,他提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建议,
  “臣斗胆进言,与其坐视江山倾颓,与贩夫走卒討价还价,不若效仿太祖爷雷霆手段。”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声道:
  “今有诚意伯刘孔昭,上月私购太湖奇石三十船,光运费就抵得应天府半年赋税。”
  “陛下!”
  他几乎是嘶吼出来,
  “请旨锁拿此辈,抄没家產以充军餉!杀一儆百,看天下豪强谁还敢再藐视天威?”
  言罢,高弘图重重叩首,额头顷刻间一片通红,细密的汗珠不断渗出。
  殿內死寂。
  朱慈烺脸色陡然转寒,目光刺向伏地的老臣:
  “高弘图!”
  他声音冷冽,带著无形的威压,
  “卿,是欲朕效太祖诛沈秀(沈万三)旧事?效那抄家流放之举?”
  他的思绪瞬间被拉回洪武初年——
  沈万三者,本名沈秀,字仲荣,號万山。
  其父沈祐率族开垦周庄,以农事起家;
  万三承袭家业,广闢田宅,又得吴中豪富陆德源赠资,
  遂以周庄为根基,兼营钱庄典当、海外通番诸业,聚財亿万。
  时人皆传其得波斯秘宝“聚宝盆“。
  至正末年,太祖朱元璋围困张士诚於苏州。
  张士诚自称吴王,得沈氏钱粮接济,固守八月之久。
  城破后,太祖对苏民施以重税严惩。
  沈万三为求自保,请缨承建南京城墙,耗银竟占应天府筑城总支三成有余。
  太祖深忌其富可收买军心,杀心顿起。
  幸得马皇后屡次劝諫,
  言“沈万三固然富可敌国,然未尝为不法之事”,方得免死,终落得抄家流放云南的下场。
  回忆退去,朱慈烺的目光更沉。
  高弘图浑身僵硬,伏在地上的身躯微微颤抖,却仍坚持道:
  “臣知此议有违圣心,但太祖爷当年流放沈秀实乃雷霆霹雳之手段。”
  “彼时江南巨室富可敌国却分文不纳,陛下如今若再纵容...”
  “太祖皇帝英明神武,开天闢地,朕不敢望其项背。”
  朱慈烺打断他,语气倏然一转,带著超越年龄的洞悉,
  “但朕犹记太祖皇后仁德之言:『固然富可敌国,然而未尝为不法之事。』”
  “既未行不法之事,朕又岂能行强征之举?”
  “然则——”
  他直刺问题核心,
  “太祖抄了沈万三,可曾解我大明百年积弊?可曾阻了后来豪强兼併、国库空虚?”
  他轻轻抚了抚案上的奏摺,继续道:
  “朕今日若效法太祖,刀锋所指,勛贵固然胆寒,国库或可暂盈。”
  “然则,此乃竭泽而渔,杀鸡取卵!”
  “寒了天下富户之心,断了商贾流通之念,我大明这架疲惫的马车,是饮鴆止渴,还是能行稳致远?”
  他看向高弘图,
  “且观今日之局,勛贵豪强富可敌国,百姓却困苦不堪。”
  “究其根源,乃在规製法度弛坏,征敛无方。长此以往,富者愈富,贫者愈贫,国本动摇,方为大患。”
  硃砂御笔直指高弘图,
  “朕意已决,当行新政以革积弊,正本清源!”
  “此法,非是巧取豪夺,亦非卑躬屈膝,”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乃取之於法、於理、於势,堂堂正正,利国利民。”
  高弘图眉头紧蹙,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字:
  “这……”
  朱慈烺看出高弘图內心的迷茫,
  “筹餉之事只是权宜之策,然非卿素日所司,卿之困惑,朕已瞭然。”
  “朕有一策,可解当前之困,卿且细听——”
  高弘图正觉五內如焚,一筹莫展之时,忽闻此言,如同溺水之人见到浮木,眼中瞬间爆发希冀之光:
  “臣!恭聆圣训!”
  朱慈烺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朕此法,名曰——”
  皇帝语速极快,声音却越来越小。
  高弘图先是双眉如锁,额角沁出细密汗珠,
  待听到精妙处,眼底驀地腾起明光,原本攥紧的笏板也鬆弛下来。
  及至条陈终了,竟连頜下银须都微微颤动,面庞渐渐绽出笑容。
  ......
  数日后,南京城。
  斜阳洒金,暉映朱门。
  宅前石狮镇守,户部小吏匆匆而至,轻叩门环。
  门启,小吏恭敬递上素笺,向门內管家言道:
  “部堂大人近日素食祈福,明日特於醉仙楼设薄宴,观秦淮灯影,盼与勛台共商国是。”
  彼时,户部尚书高弘图正於部衙书房內,
  一面筹备颁行“筹餉公据”文书,一面频繁秘密约见城中几位关键人物。
  每次密谈毕,其眼神中皆透露出谋划之意。
  ......
  翌日,傍晚。
  醉仙楼,雄踞南京水西门西水关云台闸之上,
  飞檐斗拱,恰似苍鹰展翅,临江而立。
  今夜灯火辉煌依旧,门前却异样肃杀:
  不见平日的华盖香车、锦衣豪仆,唯有青衣小廝持素纱灯垂首侍立。
  高弘图特选此地,宴请南京城勛贵豪强。
  今夜,他欲推行其『筹餉公据』计划。
  他独立窗前,望著暮色中的秦淮河,脑中再次过了一遍圣上密授的机宜。
  不多时,南京城中簪缨显贵与縉绅名流,依帖而至,渐次云集醉仙楼。
  显贵身著绣蟒纹、麒麟之锦袍,腰间玉佩叮噹作响,神色倨傲,迈四方步,相互拱手作揖;
  豪商浑身珠光宝气,丝绸锦缎裹身,三两成群,低声议论著风云变幻;
  名士手持摺扇,身著素雅长衫,风度翩翩,或品评楼內字画,或与相识之人吟诗作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