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醉仙楼发债
  朱漆门槛內人声鼎沸,三百余位峨冠博带的宾客鱼贯而入,
  將醉仙楼八丈见方的楠木厅堂挤得密不透风。
  高弘图踞坐紫檀太师椅,户部侍郎张有誉缩肩陪坐,身后挨次排开郎中、员外郎等僚属。
  右侧三架湘妃竹屏风前,五位蟒袍玉带的勛贵正捻著指节上的翡翠扳指——
  为首者,正是诚意伯刘孔昭,他半眯著眼,唇角似笑非笑地向下撇著。
  丝竹之声方起,便戛然而止。
  举座宾客目光交错,皆露惊愕之色。
  只见每张桌上,仅摆两道菜餚:
  一盘乃精心雕成牡丹状之胭脂萝卜;另一盘则是用南京特產雨花茶煨制之芦蒿。
  高弘图缓缓起身,面上带著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朗声道:
  “今日蒙诸君赏光,特设此宴。寒素薄味,聊表寸心,还望诸公细品。”
  此言一出,满堂顿时炸开喧譁。
  “砰——!”
  诚意伯刘孔昭脸色铁青,先是错愕,隨即化为滔天怒意,猛然一掌拍在桌案上。
  碗碟飞溅,萝卜雕成的牡丹滚落在地。
  他戟指高弘图,破口大骂:
  “姓高的!你拿这餵猪的泔水糊弄我等王公勛贵?”
  “莫不是穷疯了,想靠剋扣宴席银子填你那户部的窟窿?”
  “老子府上倒泔水的都吃得比这强!”
  他身旁一个商贾立刻諂笑附和:
  “高部堂(尚书雅称)拿这等下贱玩意儿宴请勛贵,简直是把诸位当成了……”
  他故意拖长调子,
  “……当成了只配吃糠咽菜的泥腿子!”
  江南布商汪宗麒见状,撇嘴轻哼,向身畔之人低声嘀咕:
  “这高部堂,莫非要以这粗茶淡饭敷衍我等?如此,太失规矩了。”
  “是啊,这未免太过失礼了吧?”
  两淮盐商汪宗孝亦开口道:
  “这雨花茶,本是歙县贡品,然配之以芦蒿……部堂大人此般搭配,倒真是別具一格。”
  另有数位名士,虽未言语,却皆眉头紧锁,面露尷尬之色,显然对这意外的菜品大为不解。
  高弘图脸上的微笑瞬间冻结,他抄起玉磬杯重重一敲。
  “鐺——!”
  磬音锐响,劈开了满室喧囂,瞬间吸引全场目光。
  待回声散尽,他微微扬起下巴:
  “列位可知,这两道菜在淮北叫什么?”
  眾人面面相覷,满脸疑惑,无人率先开口。
  高弘图神色一黯,语气沉重道:
  “唤作龙凤呈祥!菜梗作龙,萝卜雕凤。”
  “就这等吃食,淮北十户倒有九户年夜饭连油星都沾不上。”
  “部堂此言未免危言耸听!”
  一位年轻的商人忍不住脱口而出。
  高弘图微微摇头:
  “当陕甘百姓易子而食,当建虏铁骑已破神京。”
  “列位勛臣巨贾,还要在这金陵城里摆三十六道流水席么?”
  刘孔昭皱著眉头,满脸不悦:
  “高部堂这是唱哪出?三百人的场面就摆两碟雕花萝卜拌野菜?”
  “我诚意伯府门前的叫花子每月还吃得上三荤两素!”
  高弘图目光转向刘孔昭,身子前倾:
  “诚意伯,这世道可容不得糊涂!”
  “我等世受国恩的高门显贵,代代吃著朝廷的俸禄,占著江南膏腴之地。”
  “如今北疆饿殍塞道,天子蒙尘,诸位当真要在秦淮河上夜夜笙歌?”
  “今日这两道粗食,便是要让列位尝尝百姓的苦楚。”
  待眾人消化了这番话,高弘图隨即整衣肃容,朝宫城方向拱手一拜,沉声道:
  “今日本官代天宣諭!”
  “在座诸位,不是皇亲贵胄就是江南砥柱,现下该是尔等报效君父之时。”
  他声浪如雷,
  “圣上决意重整三大营,造战船、铸火器、练新军。可这桩桩件件——”
  “都得靠真金白银堆出来!”
  眾人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起来。
  江南布商钱万贯微微皱眉,犹豫著问道:
  “敢问部堂,您说的『报效』,具体要咱们怎么个『效』法?”
  高弘图扫过全场,声若洪钟道:
  “本官奉旨筹餉——五百万两!”
  “五百万两?”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眾人纷纷露出惊愕之色,再次议论纷纷。
  高弘图隨即取出一册《筹餉公据》文书,字字千钧道:
  “此番非是捐输,乃是朝廷向诸位暂借。”
  “每札五十两为率,三年为期,漕司兑米、盐课折引、钞关抵税皆可作保,岁息一分。”
  他手指轻敲文书,郑重道:
  “『筹餉公据』文书在此,户部大印硃砂未乾。愿共赴国难者,即刻移步画押。”
  言犹在梁,他已睨向户部侍郎张有誉。
  张有誉会意,立即挥手命人抬出乌木长案。
  青瓷笔山压住宣纸,犀角镇纸旁整整齐齐码著三摞盖著户部大印的文书,硃砂印泥鲜红刺目。
  他撩起官袍端坐案前,小吏已捧砚磨墨待命。
  大厅內议论之声此起彼伏,
  有的摇头嘆息,有的低头沉思,嗡嗡的低语瀰漫整个空间,却无人率先上前。
  良久,一青年鼓起勇气站起身来,执礼甚恭,却掩不住语中的忐忑:
  “学生斗胆,敢问部堂,若天兵不竞...这『筹餉公据』可还作数?”
  话音刚落,另一名中年商贾已按捺不住,高声附和:
  “高部堂莫怪我等市侩,若是兵败如山倒,这纸券找哪个衙门兑去?”
  此言一出,大厅內眾人的疑虑如野草疯长,声浪鼎沸。
  高弘图面沉如水,向户部侍郎张有誉使了个眼色。
  张有誉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袍,缓缓起身。
  他朝前方虚虚一按,扬声道:
  “诸位——稍安!”
  他的声音自有一股威势,压下满室喧譁。
  霎时间,方才还聒噪的勛贵们,鼎沸人声顷刻消散,眾人目光皆齐聚於张有誉身上。
  “且听本官说段崇禎十六年的旧事——”
  他环视全场,缓缓开口:
  “崇禎十六年春,紫禁城隱於阴云之下。”
  “辽东烽火未息,陕晋流寇又起,户部库藏早已见底,边军粮餉拖欠达二十四月之久。”
  “二月朔日早朝,先帝立於奉天殿前,亲草劝捐圣旨,命司礼监以朱漆鈐印,快马传檄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