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戒不掉的癮
  那个女孩穿著白色毛衣,深灰长裙,膝头摊著一本厚重的建筑图册。她微微垂著头,几缕碎发从松松綰起的髮髻里逃出来,隨著翻书的动作轻晃。
  阳光恰好落在她侧脸,勾出纤长的睫毛和挺翘的鼻尖,连那些细小的、呼吸般的起伏都清晰可见。
  她看得很专注。
  ——时不时用笔在图册边角记下什么,写几个字,又停住,蹙起眉,片刻后眉目舒展开,笔尖继续游走。
  顾言深觉得自己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
  他仿佛不是第一次见到她。
  他见过她的文字——三年,一百三十七封邮件。
  此刻她就在他眼前,活生生的,会呼吸的。阳光在她发顶镀了一层极淡的光晕,她伸手按被风掀起的书页,手腕细白,手指纤长。
  那一瞬间,顾言深忽然理解了什么叫近乡情怯。
  风吹过湖面,掀起她膝上书页的一角。她抬头,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顾言深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躲在了树后。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
  心臟撞在胸腔里,一下比一下重,震得他指尖发麻。他背靠著粗糙的树干,听见风声、鸟鸣、远处学生的笑闹,以及自己紊乱到近乎失序的呼吸。
  他应该离开的。
  可他没有。
  他就这样站在树后,隔著几步的距离,隔著午后的光影,隔著三年从未回復的邮件,看著她低下头,继续翻那本图册。
  她轻轻咬了一下嘴唇。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恰好看向她,如果不是他恰好在意她——根本不会察觉。可他就是看见了。看见了,就再也移不开眼。
  他就这样一直看著她。
  ——看她写完笔记,合上书,把笔夹进图册內页。
  ——看她站起身,拂去裙摆上沾的一片落叶。
  ——看她抱著书,沿著湖边长廊走远。
  白色毛衣的背影渐渐融进林荫道的尽头,像一滴水落进湖里,了无痕跡。
  顾言深在原地站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金色变成橘红,久到湖面上掠过归巢的鸟影。
  那天晚上,顾言深动用了从不愿意动用的关係。
  三个小时后,一份薄薄的档案放在他桌上。
  ——姓名栏写著三个字:陆兮冉。
  照片里,她对著镜头笑得有些拘谨,眼睛却亮晶晶的。
  顾言深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然后他把档案合上,放进抽屉最深处。
  ——顾家,內斗正到最关键的时刻。那些人不会放过任何他在乎的人。
  他不能去找她。
  他也从未想过会在机场遇到她。
  当她说自己是“陈悦”时,他情急之下扣下她的证件。
  ——等她来找他。
  当她提出“契约婚姻”时,
  他明明知道不应该。
  明明知道顾家是吃人的地方,明明知道把她拴在身边等於把刀递进敌人手里。
  却一再以她也需要自己的藉口,將她留在身边。
  她是他的癮。
  他甘之如飴。
  此刻,顾言深盯著电脑屏幕上那些邮件,指尖在触摸板上轻轻摩挲。
  顾言深关掉邮箱,打开电脑里另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他这两个月来,每晚等她睡著后,在书房一笔一笔画的手稿——他们未来的家。
  每一张图纸都精细得近乎偏执。
  她隨口说过喜欢落地窗,他画了整整七版採光方案。
  她提到过的星空顶,他研究了三种材料工艺。
  婴儿房的朝向他反覆调整,只为了冬天也能晒到最暖的太阳。
  院子里种什么花,他在备忘录里列过十几行,最后圈出她最爱的绣球和她说“好看”的蓝雪花。
  最后一页,是他用钢笔写的一行小字:
  “给冉冉的家。”
  他连告白词都想好了:“冉冉,你写过三年的邮件,现在,我想用一辈子来回你。”
  多好的计划。
  ——现在,都成了泡影。
  手机適时震了一下,还是她:“睡了吗?”
  顾言深闭上眼睛。
  他能想像出她此刻的样子——一定是缩在病床上,手指紧紧握著手机,眼睛盯著屏幕,等著那个永远不会出现的回覆。
  她等了很久吧。
  从早上等到深夜,从期待等到不安,从“他可能只是忙”等到“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顾言深把手机拿起来,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他想回“没有”。
  想问她“疼不疼”,想告诉她“我马上来”,想衝进那间病房把她死死按进怀里,想吻她的额头、眼睛、手指——想跪在她床边说“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可最终,他只是按灭了屏幕,將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窗玻璃映出他的脸。
  苍白,疲惫,眼眶红得像被砂纸磨过。
  可他终究没有让那滴泪落下来。
  林琛推门进来时,顾言深背对门口,站在落地窗前。
  玻璃上倒映著他的脸,眉眼冷峻,看不出任何情绪。
  “初步排查结果出来了。”林琛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沉。
  顾言深没回头。
  “是那些首饰吗?”
  “是。”林琛咬紧了后槽牙,“首饰盒的绒布,用藏红花染的。”
  顾言深的背影僵了一瞬。
  藏红花。
  活血化瘀,孕妇大忌。
  “……但这足以流產吗?”顾言深的声音很低,像在问林琛,更像在问自己。
  “还在查。毒理报告要等。”
  林琛顿了顿,看著那道始终没有转过来的背影:“但是——”
  “说。”
  “云姨的儿子,”林琛放轻了声音,“欠了一千万赌债。这笔钱……”他停顿了一下,“是苏兰之给的。”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顾言深没有动。窗玻璃上那张脸也没有动,像一尊冰封的雕塑。
  只有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极轻地颤了一下。
  苏兰之。
  “她真的活腻了。”
  语气很轻,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琛却听出了那平静之下,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想要將人撕碎的暴戾。
  顾言深终於动了。
  他转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沉得像在碾碎什么。他走到保险柜前,蹲下身,转动密码锁。
  咔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