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他总不能一辈子都不见我吧?
  保险柜的门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厚厚一摞文件——三年来顾祈然的每一笔帐目,每一次暗箱操作,每一条可以被送上法庭的证据。
  他从没有拿出来过。
  奶奶还在的时候,握著他的手说:“言深,不管怎么样,都是一家人。得饶人处且饶人,好不好?”
  那时他看著老人花白的头髮,点了头。
  他把这些材料锁进最深处,告诉自己——算了。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况且,他有冉冉了,以后的日子会好的。
  可他们怎么对他的冉冉的?
  他们让人下毒毒害奶奶,將毒藏进奶奶的首饰里。他们在她最幸福的时候,从她身体里夺走那个他还来不及抱一抱的孩子。
  顾言深把文件重重拍在桌上。
  纸张碰撞的声音像一声闷雷。
  “奶奶在的时候说过,希望顾家每个人都好好的。”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判决,“但既然他们找死——”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就別怪我手下不留情。”
  林琛看著他,没有接话。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倒映在顾言深眼底,化不开的暗沉。
  他站在那盏孤零零的落地灯旁,半边脸隱在阴影里,像一尊终於决定走下神坛、亲手索命的修罗。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开口,声音一下子轻了下去。
  “要是听奶奶的……再快一些……”
  他垂著眼睛,看著桌上那摞文件,像看著自己犯下的罪证。
  “是不是就不会伤害她了?”
  这句话说得太轻了。轻到不像在问林琛,而是一句终於忍不住泄露出来的、卑微到尘埃里的乞求。
  ——他在求一个“是”。
  求有人赦免他。
  可是没有。
  林琛沉默著。
  办公室里只剩下顾言深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良久,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已经没有任何温度了。
  “秦许如是我救命恩人这个消息,是你放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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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琛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落下,像一颗石子沉入深潭。
  “是。”
  “多少双眼睛盯著,”他顿了顿,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一直出现在她身边,也会引发各种猜想。”
  “孤儿院那边也安排好了。”顾言深又说。
  林琛沉默了几秒。
  “你真的决定了?”他终於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为什么一定要选这种……让彼此都难过的方式?”
  顾言深没有回答。
  林琛看著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一直在等你。”
  这句话像一把极细的刀,精准地刺进顾言深胸腔里某个还没完全结痂的位置。
  顾言深的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林琛。”
  他顿了顿。
  “难道只有苏兰之吗?”
  “这三年,你最清楚我经歷了什么。”他开口时,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之前有奶奶在,尚得一丝喘息。如今……”
  窗玻璃上那张脸微微垂了眼睫。
  “不只是我爸他们三兄弟。那些堂亲、表亲、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远房亲戚……都在等著分一杯羹。”
  “她不应该卷进来。”
  林琛看著他。
  这个从二十岁起就在顾家吃人的泥潭里杀出一条血路的男人,此刻站在落地窗前,背对著整座城市的灯火,像一个终於力竭的困兽。
  “……你不要后悔。”林琛嘆了口气。
  顾言深没有说话。
  “我明天接她出院,”林琛看著他,“直接住我那?”
  顾言深没有回答。
  窗玻璃上那张脸,眼眶红得像被砂纸磨过千百遍。
  可他终究没有让那滴泪落下来。
  林琛无奈地摇摇头。
  他知道,或许现在只能如此。
  翌日。
  陆兮冉坐在后座,整张脸都缩进厚厚的羊绒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小叔。”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我们去哪儿?”
  “我家。”
  陆兮冉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极轻地笑了一声。
  “他连房子都不让我去了吗?”
  可林琛握著方向盘的手,指节慢慢收紧了。
  “冉冉……”
  “他在哪儿?”
  林琛沉默。
  后视镜里,陆兮冉就那么看著他。
  没有逼问,没有歇斯底里,只是安静地等一个答案。
  “他……”林琛听见自己的声音乾涩,“在忙。”
  “忙什么?”
  “……”
  “编不出藉口了?”
  没有责备,没有控诉,只是平静地戳破他拙劣的谎言。
  林琛忽然觉得喉咙像卡了什么东西。
  “……开会。”他说。
  “那我去公司等他。”
  “冉冉——”
  “你停车。”
  她伸手去够车门把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不送我去,我自己打车去。”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哽住。
  “……他总不能一辈子不见我。”
  林琛从后视镜里看著她。
  她的眼眶红了,却没有眼泪。她就那样死死咬著嘴唇,像一只不肯认输的小兽。
  林琛闭了闭眼。
  “……好。”
  “我带你去。”
  陆兮冉慢慢靠回座椅里,把脸重新埋进围巾。
  后视镜里看不见她的表情了。只能看见她攥著安全带的手,一直没鬆开。
  顾氏大楼。
  陆兮冉刚踏出电梯,就被秘书拦住了。
  陆兮冉就在总裁办公室门外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没有质问,没有爭执。
  她就这样坐著。
  林琛站在不远处,给顾言深发了一条消息:
  “她到了。在你门外。”
  消息显示已读。
  没有回覆。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四十分钟。
  陆兮冉就那么坐著。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秘书端来的水放在茶几上,她碰都没碰。
  顾言深站在办公室里,看著墙上的监控屏幕。
  屏幕里,他的女孩坐在那张黑色真皮沙发上,围巾还没摘,把自己裹成小小的一团。她低著头,看不见表情,只能看见她垂落的长髮和紧紧攥著袖口的指尖。
  她没有哭。
  她甚至没有看手机。
  她只是坐在那里,等。
  顾言深看著屏幕。
  看著她的侧脸,她发顶那个小小的发旋,她瘦削到快要掛不住衣服的肩膀。
  他看著那个他发誓要保护一辈子的人,此刻正孤零零地坐在门外,等著他给她一个答案。
  而他能给她的,只有沉默。
  屏幕里,她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胃的位置。
  ——她没吃午饭。
  她刚出院,不能饿。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心口。
  顾言深闭上眼睛。
  五秒。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內线电话。
  “让她进来。”
  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
  顾言深站在落地窗前,背对著她。
  ——没有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