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五福临门
  赵熠看向前方那紧闭的朱门和门外一脸愤懣的酈家人。
  “殿下明鑑。”陈都知点头,“正是如此。她们兴冲冲赶来,本以为能依靠二娘福慧在汴京立足,慢慢相看人家。
  谁知到了这范府门前,二娘福慧竟避而不见。
  出来回话的管家只说主人家都不在,一时半刻回不来,言语间还有些不客气。
  酈娘子何等精明刚强的人,哪受得了这个?
  看出女儿有意迴避,又听出管家指桑骂槐,顿时火冒三丈。”
  此时,前方的爭执声陡然升高。
  只见那酈娘子气得脸色发白,指著那管家喝道:“就当老身这么多年养了个白眼狼!就当老身瞎了眼!从今往后,我酈家绝不会再来你范家门口討饭吃!”
  说罢,竟扬起手,“啪”地一声脆响,结结实实扇了那管家一记耳光!
  这一下,围观人群发出一阵低呼。
  酈娘子身后几位女儿反应各异。
  大娘寿华面露忧色,似想劝阻母亲莫要太过衝动;
  三娘康寧则柳眉倒竖,瞪著那管家和紧闭的大门,一副同仇敌愾的模样;
  四娘好德似乎被母亲的举动嚇了一跳,张著嘴;
  五娘乐善则气鼓鼓地,朝著大门方向做了个鬼脸。
  酈娘子打完人,也不多纠缠,转身对女儿们道:“我们走!”
  语气决绝,带著被至亲辜负的伤心与愤怒。
  一家女眷带著僕从,登上太平车,缓缓驶离范府门前。
  而那扇朱门之后,隱约可见门缝后有一双含泪的眼睛正望著她们离去的方向,正是二娘福慧。
  她自有满腹委屈。
  丈夫范良翰风流懦弱,婆媳关係微妙,她不愿让娘家人看见自己的窘境,更怕连累她们,才出此下策,没想到伤了母亲姐妹的心。
  马车里,赵熠看完这齣街头活剧,若有所思。
  李风感慨道: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酈家娘子有魄力,女儿们也各有特色,只是这汴京城,居大不易,觅良缘更非易事。
  她们这般被拒之门外,往后生计、婚事,怕是难了。”
  赵熠却道:“我看未必。那酈娘子眼神精明,行事果决,非寻常妇人。
  几位小娘子也非木偶,各有性情。她们既然敢举家来京,必有所恃。
  今日闭门羹,或许反是她们在汴京立足的开始。”
  市井之中,机遇与风险並存,端看个人如何应对。
  “陈都知,留意著这家人的动向,若有什么有趣的后续,说与我听。”
  “是,殿下。”陈海恭敬应下。
  马车再次启动,向著皇城方向驶去。
  赵熠放下车帘,心中却將酈家五女的故事记下了。
  这汴京城,果然比深宫之中精彩得多。
  今日这趟宫外之行,收穫颇丰啊。
  ……
  且不说赵熠的本体即將返回宫中,面对母亲李氏那看似温柔、实则可能暗藏“刀锋”的关切与盘问。
  他悄然分裂出的那团暗红色血肉子体,此刻正沿著汴京繁华街道的人流,悄然移动。
  这子体宛如一滴有生命的污泥,依附在一位出城樵夫的裤脚。
  隨著樵夫穿过熙攘的城门,踏上郊外的土路。
  樵夫浑然不觉。
  子体在樵夫踏入古城村地界时,悄然脱离,滑入路边的草丛。
  月光如水银泻地,將这座古老村落笼罩在一片清辉之中。
  远处山影朦朧,近处田野阡陌。
  此地乃春秋时期郑庄公为“启拓封疆”所筑“启封城”遗址所在。
  自秦汉至唐初,此地长期作为开封县治所,也曾有过城墙巍峨、市井繁华的岁月。
  唐代以后,县治迁移,城池逐渐废弃,歷经风雨,最终演变成如今这个依偎在歷史尘埃中的静謐村落。
  月光下,偶尔可见断壁残垣的模糊轮廓。
  子体如同拥有本能般,在月光与阴影间蠕动前行,最终悄然潜入村东头一座颇为气派、却难掩破败痕跡的大宅院。
  宅院门楣上的匾额字跡已然模糊,但依稀能辨出“赵宅”二字。
  宅院的主人,名叫赵逸。
  说起来,他家祖上也曾显赫一时。
  据传是太祖皇帝的远房宗亲,曾蒙荫庇,享受过几代富贵。
  可惜子孙不肖,家道中落如江河日下,传到赵逸这一代,早已与普通乡绅无异。
  如今仅继承了祖上传下的这座空荡荡的大宅院,以及村外数十亩產出有限的薄田。
  靠著田租和些许积蓄,家境勉强算得上殷实,不愁温饱,但也仅此而已,与昔年“皇亲”的荣光已是云泥之別。
  然而,赵逸心中燃烧著一团不甘的火焰。
  他寒窗苦读十载,自认勤勉不输任何人。
  可年近十八,却连个秀才功名都屡试不中。
  县学里的几位先生,提起他都摇头,私下议论:“此子资质平庸,乃榆木脑袋,非读书种子。”
  这些话,或多或少传到了赵逸耳中。
  夜深人静时,赵逸常独自在书房对月长嘆,或是对著祖辈留下的泛黄画像喃喃自语,言语间充满了不甘与愤懣。
  “我不信命!
  我赵逸等了十年,就是要等一个机会!
  我要爭一口气!
  不是想证明我了不起,我只是要告诉那些人,我赵家失去的尊严,我一定要亲手拿回来!
  祖宗在天之灵看著,我定要光耀门楣!”
  可惜,命运仿佛专爱捉弄这等心比天高、命如纸薄之人。
  或许是因为常年苦读耗神,饮食简朴,又或许是心中鬱结难舒,前些日子赵逸不慎染了风寒。
  起初他並不在意,只当寻常小病,依旧强撑著读书。
  谁知这病来势汹汹,迅速转为重症。
  今夜,月光透过窗欞,冷冷地照在病榻之上。
  赵逸躺在那里,面色蜡黄,双颊凹陷,呼吸急促而微弱。
  他感到浑身滚烫,却又冷得打颤,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不断沉浮。
  他知道自己这次恐怕熬不过去了,心中充满了未竟之志的悲凉与对死亡的恐惧。
  挣扎著想坐起来,想唤人来,想留下只言片语,哪怕是交代一下身后事,或是诅咒这无情的老天。
  然而,他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痰音。
  朦朧中,他仿佛看到床前有人影晃动,似乎是家中老僕闻声进来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