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武关道,故人来见
  中平五年十一月二十三。
  离京第二十日。
  刘彦的车队抵达武关。
  武关是关中四塞之一,秦岭南麓的重要关隘。春秋时秦楚在此拉锯百年,城墙上的每一块砖都浸过血。
  刘彦骑在马上,望著那道幽深的门洞。
  门洞上方,“武关”二字是汉隶,笔画浑朴。字口里积著灰,朱漆早剥落殆尽,只剩刀刻的凹痕。
  杜袭策马上前:
  “主公,递过关防了。守关校尉查验无误,即可放行。”
  刘彦“嗯”了一声。
  他没动。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杜袭又说:
  “主公,过了武关便是商洛山区,再往西三百里,入汉中地界。”
  “张修在汉中的眼线,也该动起来了。”
  刘彦说:“知道。”
  他策马向前。
  关门前,守卒接过关防文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刘彦递过去一小块碎银。
  守卒没接。
  他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老眼看了刘彦一眼。
  “收回去吧。”
  他说。
  “將军是去打张修的?”
  刘彦没答。
  守卒说:
  “老汉在这武关守了三十一年。三十一年前,汉中还是汉的。”
  他顿了顿。
  “后来就不是了。”
  他把关防递迴来。
  “將军过去吧。”
  他没说“將军保重”。但那眼神说了。
  刘彦接过关防。
  他忽然问:
  “老人家贵姓?”
  守卒愣了一下。
  三十一年了,没有哪个过关的將军问过他姓什么。
  他说:
  “……免贵,姓赵。”
  刘彦说:
  “赵翁。”
  他拱了拱手。
  “彦若打下汉中,回京时再来拜谢。”
  他没等赵翁回答。
  策马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马蹄声在门洞里迴荡。
  幽深,空旷。
  关门外,道旁,一棵枯树下。
  有一个人靠坐在那里。
  旧儒袍,松垮的髮髻,腰间掛著一只酒葫芦。
  他手里捧著一卷书,正低头看著。
  马蹄声近了,他也不抬头。
  刘彦勒住马。
  他翻身下马。走到那人面前。
  没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个低垂的发顶。
  风从山坳里吹来,带著十一月的寒意。枯叶打著旋从枝头落下,落在那人翻开的书页上。
  那人终於抬起头。
  他把书卷合上,掸去那片枯叶,揣进袖中。
  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尘土。
  抿了一口酒。
  他说:
  “风华楼的酒,果然不如这山里的。”
  刘彦看著他。
  “奉孝。”
  郭嘉“嗯”了一声。
  刘彦说:“你怎么来的?”
  郭嘉说:“骑马。”
  刘彦说:“骑了多久?”
  郭嘉想了想。
  “从洛阳到武关,约莫……六日。”
  他顿了顿。
  “马不好,慢了。”
  刘彦没说话。
  他从洛阳到武关,走了十八天。
  郭嘉六天就到了。
  他没问郭嘉什么时候从洛阳出发的。没问他为什么要来。
  只是说:
  “你等多久了?”
  郭嘉说:“昨日到的。”
  他顿了顿。
  “这棵树不错。遮阴。”
  刘彦抬头看了看那棵枯树。
  叶子落光了,枝丫光禿禿的。
  郭嘉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面不改色:
  “昨日叶子还多一些。”
  刘彦没说话。
  他忽然很想笑。
  他也確实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从喉咙深处轻轻漾开的那种。
  他说:
  “奉孝。”
  “嗯。”
  “你在洛阳蹭了我三顿酒。”
  郭嘉说:“四顿。”
  刘彦说:“四顿。”
  他顿了顿。
  “所以你这是来还债的?”
  郭嘉想了想。
  “算是。”
  刘彦说:“那还完债之后呢?”
  郭嘉没立刻回答。
  他望著远处苍茫的山峦,抿了一口酒。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他侧过头。
  “兄台往汉中去,嘉往何处去呢?”
  他笑了笑。
  “嘉也不知道。”
  他把酒葫芦塞回腰间。
  “不如先隨兄台走一段?”
  刘彦没问“你不是说还要再看看吗”。没问“你不是说隨时可以离去吗”。
  他只是说:
  “好。”
  郭嘉点了点头。
  他翻身上马。
  那匹马比他矮一个头,瘦骨嶙峋,毛色灰败。
  刘彦看了那马一眼。
  郭嘉说:“马不好。”
  刘彦说:“到汉中给你换一匹。”
  郭嘉没说“不必”。也没说“多谢”。
  只是说:
  “那敢情好。”
  两人並骑而行。
  杜袭和赵儼跟在后面,隔著十余步。
  杜袭低声说:“此人……就是郭奉孝?”
  赵儼说:“是。”
  杜袭说:“你见过他?”
  赵儼说:“没有。”
  他顿了顿。
  “但风华楼的事,主公说过。”
  杜袭沉默片刻。
  “他为何来?”
  赵儼没答。
  他看著前方那两道並行的背影。
  一个穿著玄色深衣,脊背挺直。
  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旧儒袍,在马背上微微晃著。
  他说:
  “也许……是等到了。”
  杜袭说:“等到了什么?”
  赵儼说:“等到了他想等的人。”
  杜袭没再问。
  官道向西延伸。
  两旁的景物渐渐荒凉。农田越来越少,荒草越来越密。偶尔能看见几间废弃的农舍,屋顶塌了大半,门板歪斜著,风穿过空荡荡的门洞,呜呜地响。
  郭嘉忽然开口:
  “兄台在南阳募到兵了?”
  刘彦说:“募到了。”
  郭嘉说:“多少?”
  刘彦说:“青壮一百九十三,老弱妇孺二百八十。”
  郭嘉没评价这个比例。
  只是说:
  “南阳府君没有为难兄台?”
  刘彦说:“为难了。”
  郭嘉说:“然后呢?”
  刘彦说:“然后我绕道伏牛山。”
  郭嘉点了点头。
  没问“为何不爭”。
  只是说:
  “伏牛山深处有流民营寨,兄台遇见了?”
  刘彦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郭嘉没答。
  他抿了一口酒。
  刘彦忽然明白了。
  “你来的时候……从伏牛山过的?”
  郭嘉说:“是。”
  “那寨子空了。地上有车轮印,往西。”
  他看著刘彦。
  “还有干饼渣。”
  刘彦没说话。
  郭嘉说:“兄台把安家粮发给他们了。”
  不是问句。
  刘彦说:“是。”
  郭嘉说:“兄台知不知道——那些流民,没有户籍,没有保人,没有军籍。他们拿了安家粮,半路逃走,兄台追都追不回来。”
  刘彦说:“知道。”
  郭嘉说:“兄台还是发了。”
  刘彦说:“是。”
  郭嘉没再说话。
  他又抿了一口酒。
  这一次,抿得很慢。
  官道在前方分岔。
  一条往西北,经蓝田、霸陵,入京兆尹。
  一条往西南,入商洛山区,再三百里至汉中。
  刘彦在岔路口勒住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洛阳已经看不见了。
  蔡府、张府、永和里、风华楼——那些他花了一个月才挤进去的门,此刻都隱在三百里外的晨雾里。
  他没回头太久。
  策马转入西南那条道。
  郭嘉跟上来。
  他忽然说:
  “兄台。”
  刘彦侧头:“嗯。”
  郭嘉说:“那日在风华楼,兄台替嘉付酒资。”
  “兄台说,因为兄台需要认识人。”
  刘彦没否认。
  郭嘉说:“今日嘉来武关,不是来让兄台认识的。”
  他看著刘彦。
  “嘉是来……看一个人。”
  刘彦没问“看谁”。
  只是说:
  “看到了吗?”
  郭嘉没立刻回答。
  他望著前方蜿蜒的山道。山道窄小,两侧是陡峭的石壁。车队行得很慢,輜重车的轮子碾过碎石,吱呀吱呀地响。
  良久。
  郭嘉说:“看到了。”
  他没说看到了什么。
  刘彦也没问。
  马蹄声在山道上迴响。
  一下,一下。
  郭嘉忽然又说:
  “兄台。”
  “嗯。”
  “那日风华楼,兄台说——『只要有一口饭,就不会让他们饿著』。”
  “这话,嘉一直记著。”
  刘彦没说话。
  郭嘉说:“嘉不是来投兄台的。”
  “嘉只是……”
  没说下去。
  刘彦替他接:
  “只是先走一段。”
  郭嘉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点很淡的东西。刘彦说不清那是什么。
  也许是意外。也许是鬆动。也许只是山风太凉,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说:
  “是。”
  “先走一段。”
  日头渐渐西斜。
  车队在一处山坳里扎营。
  杜袭去清点輜重,赵儼去核对关防,徐晃去整顿新兵。
  刘彦独自坐在营帐外的石头上。
  郭嘉坐在他旁边。
  他把酒葫芦递过来。
  刘彦接过去,抿了一口。
  辣。
  他咳了一下。
  郭嘉笑了一声:
  “兄台不惯饮酒。”
  刘彦说:“不惯。”
  他又抿了一口。
  郭嘉看著他。
  “兄台去汉中,是想取汉中,还是想守汉中?”
  刘彦没立刻回答。
  他看著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山影。
  “先取。”
  他顿了顿。
  “取下来,才知道守不守得住。”
  郭嘉点了点头。
  没评价对错。
  只是说:
  “汉中四塞之地,北有秦岭,南有巴山,沔水横贯其中。张修据之十年,朝廷不能制。”
  他看著刘彦。
  “兄台只有七百人。”
  刘彦说:“七百二十。”
  他顿了顿。
  “加上南阳募的,九百一十三。”
  郭嘉说:“九百一十三人,取汉中。”
  刘彦说:“是。”
  郭嘉说:“兄台觉得够吗?”
  刘彦没答。
  他看著那堆渐渐燃起的营火。火苗不大,在夜风里一明一暗。
  “不够。”
  “但我不止这九百一十三人。”
  郭嘉看著他。
  刘彦说:“我还有杜子绪、赵伯然。”
  “我还有徐公明。”
  “我现在还有你。”
  他转头看著郭嘉。
  “奉孝。”
  “嗯。”
  “九百一十三人取汉中,够不够?”
  郭嘉没回答。
  他看著那堆营火。火苗忽然躥高了一点。
  “够。”
  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无须爭辩的事。
  “取汉中,从来不是兵的事。”
  他看著刘彦。
  “是人。”
  刘彦没说话。
  他只是把酒葫芦递迴去。
  郭嘉接过来,仰头饮尽。
  夜风从山坳口灌进来。
  刘彦没起身回帐。
  他就那样坐在石头上,看著营火,看著火焰里偶尔爆开的火星,看著那些火星升上半空、熄灭。
  郭嘉也没动。
  他就那样靠在树干上,闭著眼睛。
  远处,徐晃还在整顿新兵。
  杜袭和赵儼还在核对帐册。
  阿福蹲在輜重车旁,守著那一炉还没熄的炭火,等著给公子热晚膳。
  他不知道公子今晚不会用膳了。
  他只知道,公子身边多了个人。
  那个人穿著旧儒袍,带著酒葫芦,马比他还瘦。
  但公子看那个人的眼神——
  阿福说不清那是什么眼神。
  他只知道,公子从洛阳一路走过来,走了十八天,走了八百里路。
  公子从没回头。
  但今天,公子回头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然后他等到了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