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绝粮日,人心即粮仓
  中平五年十二月十三。
  南郑城外。
  围城第七日。
  刘彦已经三夜没睡够一个时辰。
  不是攻城不顺——他还没开始攻城。城头旌旗密布,斥候说张修在汉中的第十年,城里至少三千人。他手下九百一十三张嘴,在这片荒谷里扎了七天营。
  粮草帐册摊在案上。
  杜袭的字跡,清瘦,內敛,每一笔都收得很紧。帐册上写著:九百一十三人,战马三十七匹,驮马二十四匹,日耗粮四十二石。
  刘彦每晚算一遍。
  昨晚:可支四日。
  今晚:可支三日。
  他把帐册合上。
  赵儼掀帘进来,刘彦正对著那盏灯发呆。灯油不多了,火苗缩成黄豆大,在夜风里晃,好几次像要熄了,又颤颤巍巍撑住。
  “主公。”
  赵儼的声音不高。
  “可遣使往上庸。”
  刘彦没抬头。
  “不会借。”
  “可遣使往成都,向刘焉称臣。”
  刘彦抬起眼帘。
  赵儼没躲他的目光,声音低下去:“汉中属益州,刘焉垂涎已久。主公若愿以汉中太守之名,奉刘焉为益州牧……”
  他顿了顿。
  “然后呢?”
  刘彦替他说完。
  “然后刘焉会让我把汉中交给他的人。或者,他自己来。”
  赵儼沉默。
  帐里只有灯芯燃烧的噼剥声。
  刘彦说:“还有三日。”
  他的声音不高。不是平静,是累。
  “三日后再议。”
  赵儼退下。
  帐角坐著一个人。
  郭嘉。
  从进商洛开始,他就一直这么坐著。不参与议事,不主动献策,不靠刘彦太近。刘彦在中军帐议事,他就在帐角靠著木柱;刘彦巡营,他跟在三十步外;刘彦独坐,他不知去了哪里。
  此刻他靠在帐角那根木柱上。旧儒袍领口微敞,髮髻松垮,几缕头髮垂在耳侧。没带酒葫芦——进军营后,刘彦没见他喝过酒。
  他只是看著。
  刘彦没看他。
  刘彦低头,看著那捲《独断》发呆,听见帐外有一种声音,细而连绵,像夜风穿过枯枝,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锯木头。
  他掀帘出去。
  声音从营西传来,右三营驻地,再往西是那片枯树林。
  刘彦没带亲卫。
  循声走去。
  月光下,一个人蹲在营边空地上,背对营火,面前倒著一匹马。
  刘彦停住脚步。
  认出了那个人。也认出了那匹马。
  徐晃。
  枣红马。六年了,从白波军到西园,从降卒到队率,从洛阳到汉中。马的鬃毛已经不如当年油亮,脊背上有两道磨白了的鞍痕,后腿站著时微微发抖——老了。
  徐晃在磨刀。
  不是环首刀。是割草料用的短刀,平时掛在马鞍侧,用来割韁绳、削箭杆、开粮袋。
  他把刀按在一块青石上,一下一下。月光从刀面上滑过。
  那匹马躺在地上,四条腿蜷著,头枕在徐晃膝侧。
  还没死。刘彦看见它的腹部还在起伏,很慢,很浅。眼睛半睁著,望著夜空。
  徐晃没看它。
  刀磨完了。他用拇指试了试刃口,然后把刀收回来,搁在膝上。
  刘彦说:“公明,你那匹马……跟了你几年?”
  徐晃没问主公为何忽然出现。
  “六年。”
  “从白波军带出来的?”
  “是。”
  刘彦没说话。
  徐晃说:“晃从白波降官军那日,此马在晃胯下。六年,未易主。”
  刘彦说:“那你杀了它。”
  徐晃说:“是。”
  刘彦说:“为何?”
  徐晃抬起头。
  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军官,脸上没有悲戚,没有壮烈。
  只是说:“因为晃的兵饿了。”
  他顿了顿。
  “因为晃是他们的军侯。”
  刘彦看著他。
  良久。
  “等打下汉中,我还你一匹。”
  徐晃说:“末將不要。”
  他顿了顿。
  “末將要阳安马场。”
  刘彦说:“那是蹇硕要的。”
  徐晃说:“蹇校尉要马,主公要汉中。末將只要马场。”
  他看著刘彦。
  “末將的兵,不能再杀马充飢。”
  刘彦没说话。
  他想起这六天里,右三营七百二十人,没有一人因断粮而逃。
  南阳新募的一百九十三人,也没有。
  他想起伏牛山那个夜晚。李应跪在他面前说:“寨中老弱妇孺,太守须一併带走。”
  他想起自己说:“好。”
  他想起刘三娘怀里的狗儿。
  他想起那个十六岁少年的名字,他还没记住,人就死了。
  他想起自己跪在那滩血泊里,跪了一炷香。
  他想起那个人站在三十步外,一直看著。
  然后那个人说:统帅不是不跪的人,统帅是跪过之后还能站起来传令的人。
  刘彦说:“公明。”
  “末將在。”
  “阳安马场,是你的。”
  徐晃叩首。
  他没说谢。
  他起身,退出帐外。
  刘彦独坐帐中。
  他把帐册合上。
  把烛火拨亮了一点。
  研墨,铺开一卷空白的竹简,提笔。
  笔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墨凝在笔锋,越凝越大。
  他想起蔡邕临別时赠他的那捲《独断》。老师在里面夹了一页纸,是手抄的《尚书·无逸》:
  先知稼穡之艰难,乃逸。
  他当时没看懂。
  此刻懂了。
  落笔。
  知兵之艰难,乃不轻用兵。
  写完。
  搁笔。
  帐外传来更鼓。一慢两快。丑时三刻。
  吹灭烛火,和衣躺下。
  睡不著。
  披衣出帐,没带亲卫。
  营地里到处是鼾声。
  九百一十三人,挤在临时搭起的窝棚和帐篷里。南阳募来的流民兵鼾声参差,此起彼伏。有的像拉锯,一长一短;有的像闷雷,从喉咙深处滚出来;有的细若游丝,断断续续——那是饿的。
  刘彦从营帐间穿行。
  没人发现他。
  走到一处窝棚边。
  棚里挤著七八个人,是伏牛山跟来的老弱——“老弱的家眷”。青壮从军,老弱隨行,这是他自己的规矩。张楷送他宅子的时候,没说过宅子里可以养这些人;蔡邕收他做学生的时候,没教过怎么给流民发安家粮;蹇硕拨他七百二十人的时候,没算过这七百二十人还有爹娘妻儿。
  都是他自己揽的事。
  棚角缩著一个女人,怀里搂著孩子。
  刘彦认出来了。
  刘三娘。狗儿。
  他蹲下身。
  狗儿睡著了,瘦小的脸在月光下泛著青白。两颊凹下去,颧骨支棱著,嘴唇乾裂。睡得很沉,小手攥著母亲的衣襟,攥得很紧。
  刘三娘惊醒,看清是他,下意识搂紧孩子。
  没出声。
  刘彦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他的晚餐,他没吃。
  放在狗儿枕边。
  刘三娘没道谢。
  只是低著头,肩膀微微发抖。
  刘彦站起身。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著那个窝棚。
  棚顶的茅草稀薄,是军士们临时割来的。月光从草缝漏进去,落在母子蜷缩的轮廓上。
  他忽然想起杜袭离京前夜说过的话。
  那时他问杜袭:“子绪,你说这九百多人,我养得起吗?”
  杜袭说:“主公不是养兵。”
  “那是什么?”
  “主公是收人。”
  刘彦站了很久。
  没再睡。
  回到帐中,对著那捲《独断》,坐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