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勿近权贵门
  隨著贺六浑出任函使,一个月也回不得几次家。
  不过听他回家时聊的那些风土人情,路上经歷,所交之人,桓琰甚是感兴趣。
  他自从来了这个世界,也未曾出去看过,对这些倍感好奇。
  贺六浑这小子前些日子还去了平城,听他描述平城如何繁华,河山如何壮丽。
  桓琰恨不得现在就去洛阳,那里想必更加的繁华。
  不过听贺六浑说,现在路上的山匪、凶盗越来越猖狂,现在听说都敢在官道上行凶了,不过当地官府很快就把人抓了回来,砍了不少脑袋。
  官道,那还是代表著大魏威严的,岂容隨便褻瀆?
  寒冬已至,怀朔镇开始安静起来。
  天上还没落雪,风却先变了,白日里一直吹个不停,吹得城墙角上的灰砖都露出几道新裂缝。
  镇里行人缩著脖子赶路,一进屋就摁紧门缝,让风关在外头。
  只有那间旧屋里,门缝反倒是半掩著的。
  屋里摆了一张歪歪扭扭的老方桌,却是新购置的。上头堆著七八封粗纸信件,纸色发黄,字跡歪斜。
  桓琰坐在桌旁,手里拎著一管削细的狼毫,正逐个拆开来看。
  信从各处来,內容也不尽相同,但唯一相同的是,他们在信里都用上了一个新称呼
  ——朔北桓郎。
  这个称呼起初让他雷的发青。
  作为一个现代人而言,他不甚喜欢郎这个称呼,已经被各类古装偶像剧涂抹成矫情造作之称了。
  尤其前面再加个朔北二字,听起来像是某小说改编电视剧主角的低配版。
  “你现在倒好,成了怀朔的公文铺子。”
  尉景倚在门框上,半遮著风,一边看热闹,“別人经商卖盐卖布,你卖字。”
  “我这不叫卖。”
  桓琰隨口回了一句:
  “就是閒来无事,再加上看不得边人苦难。若真按姐夫说的,一篇公文一斤粟,天下文人都以为我落俗,靠卖字为生,以后怎么当大魏文宗?”
  他翻过一封,从信里抖出两片薄银子,嘆口气:
  “不过他们倒是自愿夹些私货进来,好像不送点什么,我便不给他们好好写似的。”
  尉景笑了笑,走进来把门带上:“说的是,钱在我这边赚就够了,你这文坛新贵,只管把名声养得好好的就行。”
  如今他已经不再掛军籍,小铺也从角落里的小柜檯,慢慢扩成临街的一间屋。
  屋前做零星买卖,屋后放著几袋刚进的盐、粗布和乾粮,用来与堡里、镇里周旋。
  他天生会算,桓琰给的那几本书又派上了大用场,一时间竟真让他弄出点门道来。
  小到给人赊帐买盐,大到替堡长悄悄垫付欠下的旧粮,要说財源滚滚虽不至於,暖饭是绰绰有余了。
  桓琰把信分成几堆,心里却盘算著另外一件事。
  崔郎中前些日子从洛阳来信了。
  就压在最底下那一堆下面。
  纸是洛阳的细绢纸,墨色匀净,字跡一如其人,爽利而不失留白。
  开头仍是几句閒话,说四门学名册已定,明年春暖之后便可启程。
  再往下,就沉了几分。
  “前日,右光禄大夫,得汝所赠之诗,夸为边地奇才。其后宫中闻者不少,嘖嘖称奇。”
  “此诗今在京中传抄,不算大盛。此为好事,亦为难事。”
  “名高易招忌。你在边塞写怀愤之辞为文章,尚可说是少年不识事,若入洛阳仍以此为能,只怕有意者以六镇怨语做文章。”
  “入学之后,须谨言、慎交、善藏锋芒,非要你屈节,实要你长久。”
  最后一行只有五个字:
  “勿近权贵门。”
  尉景看见信上內容,嘖嘖道:“这崔郎中比你还怕事。”
  “他不是怕事,”
  桓琰把信折好,说道:
  “只是经歷不同,因此才处处小心。”
  这些日,怀朔序的余波,算是实实在在地盪到了他桓琰的头上。
  前几日冬祭,於昕亲自派人来请桓琰入镇將府,替怀朔写一篇“朔野怀先帝”的祭文,对外说是表边人之忠诚,还当眾唤他桓郎。
  桓琰忍著腻歪,压著尷尬,从脑子里隨便检索了一篇失佚之文,改了俩地名就开始念。
  给这位於镇將哄的跟胚胎似的。
  於昕在此地也算呆了几年了,想必也从宫中听到了什么消息。
  他来怀朔已两年,按理说凭他兄长在朝中的威望,这时候早该调去当个大州之刺史,都督此州诸军事,或是召入京师,做个九卿之类的官职。
  迟迟没能升迁,他心里也急,只想是文治武功还差些。
  武功不好办,至於文治……
  眼前正摆著个现成的貔貅。
  自己还算他半个伯乐呢。
  桓琰並不知道於镇將心里的这些小九九,因为他此时正被壮汉骚扰。
  是当日那拨略部头人,在夏宴上与桓琰之文共情,险些潸然泪下。
  这还没过几日,只派了个家奴来,要带桓琰去他部作诗,言辞之间,也是颇为无礼。
  他一个放马头人,要诗干什么?
  原来,那马义舒率军安抚柔然,本来说好的带他们拨略部,谁知忽然变卦,换成了怀朔另一支鲜卑豪族。
  看著原本在自己面前低声下气的那头人,现在竟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
  拨略乌心中有气,便让桓琰来作诗一首,想献给那马义舒。
  镇府里寻桓琰作诗写文的官吏还真不少,如那司马子如,说要求一篇吊怀他偶像司马相如的文章,便是亲自登门,手里还提溜著几串葡萄。
  就连镇將来了,也得称他一声桓郎。
  腻歪归腻歪,面子还是给到位了。
  如此倨傲无礼的,也就这一个拨略乌。
  你拨略乌现今在怀朔是什么身份?
  我桓琰现今在文坛是什么地位?
  於是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那家奴,这拨略乌竟亲自带了一眾家奴来闹事,搞得尉景的小铺好几天不得安寧。
  最后还是於昕出面,写了一道令,那拨略乌就乖乖回了部落。
  那道令上只写了一个字。
  “滚。”
  这拨略头人临走前,还在门前放狠话。
  “有拨略部在,你们就別想过一天好日子。”
  结果没几天,拨略部所管的官家草场忽然失火,拨略乌被斩,其部眾四散而去。
  倒的確不是人祸,而是天灾。
  毕竟私烧官家草场,这可是诛族大罪。
  桓琰听说了此事,不由得想起来前世大洋彼岸的某国领导人,生前曾信誓旦旦地说,只要他在,你们就別想造出原子弹。
  话不算假,这位领导人说到做到,抢在原子弹爆炸前,在车上被人射杀。
  也算是脑洞大开了。
  想到这里,桓琰都很遗憾没办法跟別人分享这些趣事。
  贺六浑会听,但他一定会问。
  这位皇帝是哪朝的?原子弹是什么蛋?脑洞大开是什么?
  一想到要解释这么多,桓琰觉得,还是缄口不言比较好。
  收回思绪,桓琰把崔侍中的信重新压到最底下那一摞纸下面,抬手重新磨墨,对著那些从各处寄来的粗信,一封一封擬答。
  写著写著,屋里的灯光渐渐亮起来,外头天色却慢慢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