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汝南廖真
  尉景在转了一圈,回来时手里多了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绢票。
  “今天那几个戍长来时,脸上的肉都多了几两。”
  他吹著凉气,说道。
  “给他们送盐送布,顺口带上一句,这是叱奴替他们写文章时顺手带的价,他们立刻爽快了,不收都不行,这就叫文名带货。”
  文名带货,尉景发明的新词。
  “少在我名底下藏猫腻。”
  桓琰忍不住笑,“以后镇府查起来,我可不替姐夫你写供词。”
  尉景嘿嘿一笑:“只是隨便一说,你將来要在洛阳当官的,我哪敢让你沾这些。”
  两人笑闹,屋里的寒意淡了几分。
  就在这时,门上“咚咚”被敲了两下,敲得很重,想必来者是个莽撞之人。
  “谁?”尉景问。
  “我。”一个带著点鼻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可朱浑元。”
  “这时候找来,八成没好事。”尉景嘟囔了一句,起身去开门。
  桓琰若有所思,他知道应该是自己找可朱浑元要的东西,他搞到了。
  这东西属於机密,要不是人家卖桓琰几分面子,可朱浑元还真不好拿到。
  当初一个个信誓旦旦的,让做点事情,答应的都很爽快,做的也很认真。
  但他们目前,真的是能力有限啊!
  因此答应之后,说是能办,但实在是效率奇低,就好比要可朱浑元去查这人,查了那么久都没查到。
  尉景倒是专业对口,可当时贺六浑的姐姐快生了,桓琰便不想麻烦他。
  但早知道要花这么多时间,还不如拜託尉景去做。
  虽然尉景也是个半吊子……
  门一开,寒风裹著沙灰就冲了进来。
  可朱浑元缩著肩,却还是笑著钻进屋里,拍了拍身上的土:“好冷。”
  他比前几月略显清瘦,眼窝深了一点,脸上已经没了曾经的那种胆小怕事的感觉,嘴角现在习惯性掛著一丝吊儿郎当的笑,眉间甚至还透出一点凛厉,这是常年在军镇戍堡打熬出来的。
  “臭小子,来喝酒的?”尉景没好气地问道。
  “喝酒的事,等会儿再说。”可朱浑元看了眼桌上的信堆,又看了看桓琰,“还是你名字好使,叱奴,我打听到了。”
  屋子静了下来。
  桓琰险些掉凳,这小子拖了这么久,最终竟还是靠自己的名號去查?
  真有这俩人的,一个用他的名號做灰色產业,另一个用他自己的名號开后门。
  不过想到这些事情都是为了自己,这些事,能忍还是忍吧,都是为了自己好!
  强行说服了自己,桓琰放下笔,示意可朱浑元坐下慢慢说。
  当日那人的影子这几月不时就会来他梦里晃,黄昏中的一张中年面孔,眼中带著一种奇异的冷静与怜惜,对他说那句:
  “幼龙囚在井里,井水干了,龙便不知去向。”
  梦中的结局倒都不太一样,有时依然会被雷电劈碎,有时则能飞上天穹,有时候,甚至连飞都飞不起来。
  可朱浑元前面嘟囔了一堆无关的事,他都没怎么听,沉浸在自己的思想国度里,直到可朱浑元说到关键之处,才依依不捨地回神。
  “我求了那从事好久,又送粟米又送羊油的,他都没答应。”
  可朱浑元从怀里掏出一小捲纸,丟在桌上,接著说道:
  “你猜怎么著,今天他自己来找我,扭扭捏捏的,问我是不是认识叱奴,让叱奴帮他作首诗。”
  尉景站在一旁,听可朱浑元嘮叨了半天,早就好奇是什么事了,此时正想凑过去,却被可朱浑元一把按住肩膀:“这点事,你就別掺和了。”
  “我也不爱掺和。”尉景撇了撇嘴,立刻退了一步,“我去烧水。”
  他识相地闪到里间,只留桓琰和可朱浑元在灯下对坐。
  桓琰伸手拈起那捲纸。
  纸不厚,只有短短几行,写的也不是很工整,有些用词也不是特別规范,应该不是官府的原版,是別人誊抄的,只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一眼扫过去纸上的內容,桓琰的心猛地收紧了一下。
  “本名廖真,南齐故廷尉掾属,出自汝南廖氏。其人其擅星历、术数,齐亡后,事萧宝夤,后萧宝夤投魏,其转投青、冀刺史张稷,张稷被人所杀,他辗转一年,先投章武王元融,再投田鲁生,田鲁生兵败投梁,廖真被俘,押往怀荒羈管。”
  萧宝夤,十六岁事败北逃。
  张稷,朐山叛乱后被州民所杀。
  田鲁生,起兵失败,投梁。
  这么看……这廖真真有点低配版姚广孝的意思。
  攛掇你反,胜败我不管。
  “这廖真有些说法的,投谁谁死,叱奴,你可別想著把他找来,招进你们这铺子。”
  桓琰却没理他,只是盯著这张纸,喉头髮紧
  “汝南廖氏。”
  东汉廖扶,晓天文之法,通讖纬之道,据说他家中有口长生井,饮井水者皆可活过百岁。
  汝南廖氏,当时也是赫赫有名的占星世家,据说西汉时期其先祖就是有名的方士了,声称活到了三百岁,连汉武帝都喝过他家井里面的水。
  对这些,桓琰第一反应就是不信,但想到自己能在这里给別人写文章,本就不科学,而且还亲眼见了什么剑气、天雷之类的魔幻事物。
  似乎活个三百多岁,也能接受……
  屋里灯火跳了一下。
  桓琰缓缓把那张纸捲起来,指尖微微发冷。
  他站起身,看向窗外,良久不语。
  怎么又是井……
  锁龙井,长生井,洗剑池,这些地方到底存在著什么样的渊源?
  那日所见的超然老者,想必是鬼谷子不假,那带甲的胡人首领,根据尉景他们讲的传说,应该就是匈奴单于中的某一位。
  这两者怎么能串联到一起?
  这长生井又是什么,汉武帝也喝了里面的水,为什么他却没能长生?
  忽然,一个大胆的想法在桓琰脑海中闪了一下。
  难不成那口传说中的长生井,和这锁龙井之间存在著什么联繫?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却越想越觉得复杂,越来越头痛,毕竟这些只是猜想,还需要证据来证明。
  不好查。
  越来越扑朔迷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