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磨拳功
  江绍生撇眼道:“才找著感觉就飘了?回去练三个月才算入门。来,继续。”
  接下来小半个时辰,洪普就逮著这一招反覆练。
  江绍生抓他,他砸。
  他自己对著空气砸。
  江绍生又抓他,他又砸。
  砸到后来,右手腕都红了,他换了左手继续。
  “脱袍卸甲”的核心是那个“坠”字,不是单纯的往下砸,而是整个人重心下沉,像一棵树被砍断,轰然倒下。
  洪普一开始总是胳膊使力,肩膀僵硬,腰胯是死的。
  江绍生就一遍遍纠正他。
  “腰!腰松下来!你腰绷那么紧,劲儿怎么往下走?”
  “膝盖再屈一点!你腿都直了,还怎么坠?”
  “对!这一下好!感觉到腰胯带动了没有?”
  洪普满头大汗,但越练越来劲。
  “绍生,这招要是练成了,以后街头打架,谁抓我谁倒霉!”
  “那也得练成才行。现在你这水平,遇上真练家子,人家一把抓住你,你往下砸,人家顺势往旁边一带,你就趴地上了。”
  洪普愣了愣。
  “那咋办?”
  “所以这招不是单独用的。得跟后面两招连著使。”
  江绍生拍拍他肩膀。
  “行了,第一招先到这儿。接下来第二招。”
  洪普眼睛又亮了,抹了把脸上的汗。
  “快快快!”
  “这招叫贴身靠打。”
  江绍生走到他面前,两人几乎面对面,中间只剩一拳距离。
  “现在咱俩贴上了。巷子里,门后头,茅房里头,就这么近,躲都没地儿躲。你怎么办?”
  洪普想了想:“我一拳捣他肚子?”
  “可以。但你出拳的时候,他刀也捅进来了。你一拳打不死他,他一刀能捅死你。”
  江绍生侧过身,用右肩对著他。
  “看好了。”
  他右脚猛地向前一踏,踏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腰胯同时发力,整个上半身像块门板,短促有力地朝洪普胸口靠了过去。
  洪普只觉得一股浑厚霸道的力道撞上来,胸口一闷,整个人像被狂奔的骡子撞了,噔噔噔连退四五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撞在院墙上才停住。
  他懵了。
  低头看看自己胸口,半天没说出话来。
  江绍生走过去,伸手把他拉起来。
  “这招就叫贴身靠打。贴上了就別客气,把你这一身肉当撞木使。记住,力从脚起,用身子打人,不是光靠胳膊。”
  洪普站起来,揉著胸口,眼睛发光。
  “绍生,这招太他娘狠了!我刚才感觉像被墙砸了!”
  “墙砸你是碰巧,这招是故意的。”
  江绍生退后一步。
  “来,你试试。拿我当靶子。”
  洪普咽了口唾沫,站到他面前。
  “我真靠啊?”
  “真靠。別收著劲儿,收著劲儿学不会。你放心靠,我能接住。”
  洪普深吸一口气,侧过身,右脚往前一踏。
  他整个人朝江绍生靠过去。
  江绍生脚步微动,侧身一让,手掌在他肩头轻轻一拨。
  洪普收不住劲儿,直接扑出去,踉蹌好几步才站稳。
  “不对。”
  “哪儿不对?我脚也踏了,腰也使了啊!”
  “你踏那一步是虚的。脚落地的时候劲儿没扎下去,光有个响,没生根。”
  江绍生走到他身侧,指著他的腿。
  “这步叫闯步。不是让你跺脚嚇人,是让你把全身的劲儿砸进地里,再从地里反弹上来。”
  “脚落地的时候,膝盖要微屈,胯要坐下去,像往地里钉桩子。”
  “你刚才那一步,腿是直的,劲儿全漂在上面,落下去就散了。”
  洪普低头看看自己的腿,又看看江绍生的腿,反覆对比。
  “你再来一遍,我看看。”
  江绍生退后几步,做了个慢动作。
  屈膝,沉胯,右脚抬起,向前踏出。
  脚落地的一瞬间,膝盖微微一屈,整个人往下一沉,然后又迅速弹起,那股劲儿从脚底传到腰上,再传到肩膀。
  整个过程像一根被压弯又弹起的竹子。
  “看清了?”
  洪普点点头,又摇摇头。
  “看清了,但感觉做不出来。”
  “做不出来正常,谁也不是看一遍就会的,练就完了。”
  洪普深吸一口气,开始对著空气练。
  一步,靠。
  一步,靠。
  一开始动作彆扭得要命,脚落地的时候腿僵得像根棍子,靠出去的时候肩膀使力的方向全是歪的,好几次自己差点把自己晃倒。
  江绍生也不急,就在旁边看著,偶尔出声纠正。
  “脚!脚落地的时候膝盖屈下去!不是跺完再屈,是一落地就屈!”
  “肩膀別端著!松!你端那么高,靠出去全是僵劲儿!”
  “腰!腰要拧!不是光靠肩膀甩,是腰带著肩膀走!”
  洪普练了十几下,浑身汗透,气喘如牛。
  但他不肯停,咬著牙继续。
  二十下。
  三十下。
  第四十几下的时候,他忽然靠出去,那股劲儿居然有点意思了。
  江绍生眼睛一亮。
  “对!这一下对了!再来一遍,记住刚才那感觉!”
  洪普自己都愣了。
  “刚才是哪一下?”
  “就是你腿没直、腰拧过去的那一下,再来!”
  洪普闭上眼,回忆刚才身体的感觉,然后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再踏出一步。
  “咚!”
  这一次,比刚才更顺。
  他靠出去的时候,感觉脚底有股劲儿沿著腿传上来,经过腰胯,送到肩膀,最后整个人如一块夯土的石锤,结结实实地砸了出去。
  虽然没有撞到任何东西,但他自己能感觉到,这一下要是撞实了,力道绝对不小。
  “绍生!我好像摸到边了!”
  “摸到边了继续练,练到不用想就能使出来为止。”
  洪普点点头,又接著练起来。
  又练了二三十下,他实在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不行了……真不行了……这比扛一天包还累……”
  江绍生蹲在他旁边。
  “这招练的是全身整劲儿,你以前干活用的是局部蛮力,当然累。歇会儿,还有第三招。”
  洪普一听还有,脸都绿了。
  “还有?”
  “第三招是拼命的,你先听著,今晚不用练。”
  江绍生站起身,退后两步。
  “你坐那儿別动,看著就行。”
  他做了个持刀的手势,右手虚握著,像是攥著一把短刀。
  “对方亮了刀,朝你捅过来。街面上打架,动刀的不多,但一旦动了,就是奔著要命去的。你怎么办?”
  洪普想了想:“跑?”
  “对,跑是上策。能跑就跑,跑了不丟人。但有时候跑不了,或者你身后有跑不了的人,那时候怎么办?”
  洪普摇头。
  江绍生手臂斜向上一架,同时脚步猛地前踏,整个人瞬间贴到洪普面前,另一只手握拳,虚虚顶在他心口。
  “架开,贴进去,然后往这儿,心口、肚子、软肋,往死里打一下。一下就够了,打完別贪,能跑就跑。”
  他收手,退后。
  “这招叫猛虎硬爬山。说白了就三个动作:架、贴、打。”
  “架是用脱袍卸甲的劲儿?”
  “对。对方捅过来,你別硬挡,硬挡挡不住。你用手臂斜著往上磕,把他持刀的手磕开。”
  “磕的时候用脱袍卸甲的沉坠劲,不是往外推,是往下砸,连他的胳膊一起砸下去。”
  江绍生重新演示了一遍。
  他右手虚握,模擬持刀朝洪普胸口刺去。
  刺到一半,左手小臂斜向上一迎,磕在对方手腕上,同时整个人往前踏一步,贴进对方怀里。
  “磕开的同时,脚已经踏进去了。架和贴几乎同时发生,不能先架再贴,那样慢了。”
  他保持贴身的姿势,右手顺势顶在洪普心口。
  “贴上之后,打。用拳头,用肘,用脑袋,什么都行。往死里打。这一下打完,对方要么倒,要么退,你就有机会跑了。”
  洪普听得眼睛发直。
  “这要是没打中呢?”
  “没打中你就躺下了。”
  江绍生退后,看著他。
  “所以说是拼命的招。真到用的时候,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不能犹豫。对方要是真动了刀,你犹豫半拍,躺下的就是你。”
  洪普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点点头。
  “我记住了。”
  “记在心里就行,现在不用练。先把前两招练熟,这招自然就能使出来。”
  江绍生拍拍他肩膀,走回桌边坐下。
  洪普也跟著过来,端起凉透的茶灌了一大口。
  月亮已经偏西,院子里一片清冷。
  洪普坐在那儿,也不说话,就是低头看著自己的手,一会儿攥拳,一会儿鬆开。
  月光照在他脸上,平日里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不见了,眼神愈发认真。
  江绍生瞥他一眼。
  “想什么呢?”
  洪普抬起头,咧嘴笑。
  “我在想,我要是早点跟你学这些,前几年跟人打架就不用老挨揍了。”
  江绍生失笑。
  “现在学也不晚。才二十出头,筋骨正壮,练上一年半载,街面上没几个能轻易放倒你。”
  洪普点点头,忽然站起来。
  “不行,我再练几遍脱袍卸甲,刚才那感觉又有点忘了。”
  江绍生摆摆手。
  “练吧,我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