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辩
  东台山。
  僧眾被解救出来后,大多仍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有人双手发抖,几位年纪小的沙弥,嘴唇发白,坐在石阶上不停地喘气。
  陆久站在一旁,披著经常穿的薄氅,神色平静。
  他对胖和尚先前的追问並未正面回应,只是淡淡一句先安置僧眾,便把话题截住。
  眼下救人要紧。
  殊台大师与东台山几位执事僧正在处理后续。
  清点人数、查看伤势、安排回寺路线、派人封锁山道,防止残党再来。
  寺中钟声被敲响几次。
  偏偏就在眾人忙碌时,胖和尚喘匀了气,还是没忍住,站到人群里,把刚才山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陆公子当场一掌……就把那匪首给……阿弥陀佛……”
  话音落下,一片寂静。
  隨即,眾僧齐齐合掌,低声念佛號:“阿弥陀佛。”
  这声佛號里没有惊恐,更多是余悸之后的定心。
  很多僧人听完並未露出厌恶,反倒不自觉地把目光投向陆久。
  那目光复杂,有震动、有敬畏,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认可。
  他们不是不懂杀业,更不是喜欢血腥。
  只是他们亲身经歷过挟持。
  陆久一掌断了交易,这份果断,救了他们。
  胖和尚见眾人反应不如自己想像中排斥,反倒一时间更纠结,忍不住嘆气,低声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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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这位陆公子,还是不太適合佛门。杀性太重。”
  他这话说得不大,却足够让近处几名僧人听清。
  有人当场皱眉,眼里闪过不快,终於忍不住顶了一句:“师兄。难道非要让贼人超生我们入轮迴,才叫適合佛门吗?”
  一句话,直接把胖和尚噎住。
  他张了张口,想说戒杀,想说慈悲,但望著周围同门目光。
  胖和尚只能合掌,嘴里念了声佛號,脸色复杂,终究没再爭。
  待僧眾大体安置妥当,殊台大师才与陆久一起,把那六名盗匪带到一处偏院审问。
  盗匪们被绑得结实,跪在石地上,脸色比刚才还白。
  匪首已死,靠山没了,他们此刻连囂张的资格都没有,只剩求生本能。
  殊台问了许久,得到的却是不满意的答案。
  这群盗匪確实来自周边区域,是流窜成性的劫匪团伙。
  可他们为何突然杀到江南、为何盯上东台山竟说不清。
  “我们……我们就是听寨主的!”
  有人哆嗦著解释,“寨主说江南有大买卖,我们就来了……”
  陆久听到这里:“具体来金陵附近做什么?”
  盗匪们互相看了看,最终只能摇头,几乎要哭出来:“不知道……只有寨主知道!他从不把大事告诉我们,只让我们照做!”
  线索到这里,像被人一刀切断。
  陆久沉默片刻,忽然换了个问法:“你们如何顺利潜入东台山,掠走诸位大师的?”
  这问题一出,几名盗匪的脸色更白了。
  他们本能想隱瞒,可陆久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让他们连撒谎都不敢。
  “是……是有人送来书信,告诉我们如何行动。何处守门、何时换岗、哪条小道能绕开巡夜……全写得清清楚楚。”
  殊台眉心一跳:“书信?”
  陆久眯了眯眼:“陌生书信,你们也敢信?”
  盗匪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信……信里有我们寨主联繫的特殊暗號。那暗號只有寨主与同伙才知道,所以我们认定,送信的是寨主的人。”
  “具体是谁?”
  盗匪连忙摇头:“不清楚!我们真不清楚!只知道……那人和寨主有联繫。”
  他像忽然意识到这句话会要命,声音更低:“寨主以前提过,说东台山有自己人。”
  寺里人。
  陆久与殊台对视一眼。
  殊台大师合掌念了一声佛號。
  “今日且在东台山歇一晚。”
  “明日回归金山寺,再从长计议。”
  陆久点头:“好。”
  东台山的僧侣们终於从惊魂里缓过来。
  劫后余生最容易生出热络与感激,几位执事僧主动上前招待陆久,言辞恭谨,態度比白日更亲近。
  见陆久腿脚不便,还有人主动把小木轮椅推到他身侧笑著说:“陆公子今日劳苦,贫僧送你回客舍。”
  陆久並未推辞,只微微頷首。
  这份热络落在胖和尚眼里,便成了刺。
  胖和尚站在廊柱旁,看著那么多人围著陆久转,嘴角撇了撇,嘀咕了一句:“杀性那么重,还这么多人凑上去,不怕沾染因果。”
  旁边一位小和尚正端著热茶,听见这话,挠了挠头,满脸茫然:“师伯……你在说什么?”
  胖和尚哼了一声,压低嗓子道:“没什么。你还是別太接近这位陆公子,身上都是煞气。”
  小和尚摇头:“不会啊。陆公子救了我们这么多人,怎么会有煞气?我看他身上有檀香呢,闻著还让人心安。”
  胖和尚被这句檀香噎了一下。
  “救人是救人,可他杀了一个要皈依佛门的人。”
  “皈依?”
  小和尚一下子卡壳,嘴唇动了动,不知道怎么接。
  胖和尚见他哑住,反倒像找回了几分理直气壮。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匪首已经回头是岸,口口声声说愿意剃度懺悔,还答应会劝解部下一起皈依。结果陆公子连交流的机会都不给,抬手就把人毙了。这不是杀性重是什么?”
  小和尚握著茶盏,他想反驳,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適的话,只能小声嘟囔:“可……可他抓了我们一百多人……”
  胖和尚立刻接上:“所以才更该度化!这才是佛门!”
  他说著说著,情绪也被自己带起来,声音不自觉高了些,像是在说给小和尚听,又像是在说给周围的僧人听。
  就在这时,前方的轮椅忽然停下。
  推轮的僧人不明所以,脚步一顿。周
  围几名僧侣也隨之安静下来,目光顺著停顿看去。
  陆久回头。
  只是平静地看向胖和尚。
  目光很淡,却像一盆冷水,把胖和尚方才越说越热的气焰瞬间浇了一半。
  胖和尚下意识后退两步,背脊发紧,仿佛又看见山脚那一掌落下的画面。
  可退到一半,他又像被自己的话顶住了面子,硬生生挺住,咬牙抬起头,壮胆开口:“难道我说错了吗?”
  四周僧侣的呼吸都轻了。
  陆久看著他,沉默了一息。
  那沉默里没有威胁,却让人更不安。
  “你说他要皈依。”
  “可他拿一百多条命做筹码的时候,可曾想过皈依?他屠村掠货的时候,可曾想过皈依?”
  胖和尚张口欲辩,陆久却抬手打断,语气依旧淡:“我不否认度化之法。但度化前提,是否值得拿眾多僧眾生命,还有其他江南百姓生命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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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度:0/?】
  “谁愿坐禪犹坠落,是谁推佛向修罗。”
  “可他……他愿意懺悔……”
  陆久看著他,忽然轻轻一笑:“所以我送他去向佛祖懺悔。”
  一句话把胖和尚彻底噎住。
  陆久收回目光,不再多说,只淡淡道:
  “我做事,愿担因果。你若觉得我错,便当我错。”
  胖和尚僵在原地,答不出来。
  周围僧侣也安静得像被钟声压住。
  推轮的僧人轻轻咽了口唾沫,默默把轮椅继续往前推。
  陆久转回身,背影在廊下灯影里显得格外沉静。
  殊台大师则是眼神越发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