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变调的琴曲
  崔正成在听到陆久二字的瞬间,目光便一下子抬了起来。
  那双属於少年人的眼眸,本该清澈明亮,可落在陆久身上时,却自有一种与年纪极不相符稳重。
  静静打量著眼前这个一身紫衣、气度平和的年轻男子,神色间竟罕见地掠过一丝疑惑。
  隨后,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陆清:
  “他……就是陆久?”
  陆清闻言,几乎是死死点了点头。
  她眼中的怨毒与恨意,根本藏都藏不住。
  哪怕陆久此刻一身儒服,神情温和,甚至连半分佛门弟子的清修气都没有显露出来,可对陆清而言,这张脸,这身形,这副看似平静的样子,她化成灰都不会认错。
  这一下,崔正成反倒真有几分惊奇了。
  因为在他想像中,陆久如今既已皈依三宝,又是江南佛门最耀眼的人物之一,身上多少该带著点佛门中人的气息。
  可此刻看去,这个紫衣年轻男子,除了眉眼间那股格外沉静的气度外,竟当真是一丝明显的佛门味道都没有。
  不像和尚。
  倒更像个出自名门、刚从书院走出来的年轻儒生。
  这份反差,反倒更让人心里发沉。
  另外三艘船上的人,此刻也都不由自主多看了陆久几眼。
  毕竟如今陆久二字在江南实在太响。
  所以他们也都想看看,这位近来风头最盛的陆府大公子,究竟是何模样。
  然而船头那位白玉古琴的女子,却似乎根本不在意眾人暗流涌动的视线。
  她只是极其淡漠地扫了在场五人一眼。
  那目光平静得近乎无情,仿佛在她眼里,这些无论来自世家、书院,还是隱门豪商的人,都不过是站在琴前等待挑选的听客而已。
  下一刻,她玉指轻轻一拨。
  第一声琴音,便已落下。
  嗡!
  这一声,並不高亢,也不锋利,甚至可以说极轻。
  可就是这么轻轻一响,整片六道水面上的气氛,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按了下去。
  湖风未停,波纹犹在,可所有人心里却都猛地一沉。
  因为这一声里,竟充满了说不尽的哀怨。
  那不是寻常悲曲里故作缠绵的愁,也不是儿女离別时伤春悲秋的怨,而是一种真正浸了血、埋了骨、压了多年都未曾散尽的悲。
  像有人把一生里最难说出口的恨、最无法挽回的別、最深最沉的苦,都硬生生揉进了这一弦里。
  无尽悲愁,几乎在第一音中便铺满了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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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场五人,同时沉默。
  因为这第一关名为听弦问心,按理说该从音色、弦意、情感入手,可偏偏这一声太满,满得几乎让人无从下口。
  哀。
  怨。
  恨。
  悲。
  “这……”
  有人心中微微一紧,却根本不敢贸然开口。
  因为听不出。
  至少,第一声之后,他们都只觉得悲凉极盛,却还没有真正听出弦后面藏著的东西。
  而那船头女子,却依旧像根本不在意眾人的反应,只是自顾自继续拨动琴弦。
  第二声落下,哀意更深。
  第三声起时,湖风都仿佛低了几分。
  整片水面上,不知不觉间竟生出一种诡异的安静。
  明明四周並未真正无声,可每个人都像被那琴音一点点拖进了某种极沉的情绪里。
  离別、悲愁、失去、怨恨、无可奈何……
  种种情绪交错叠压,缓缓铺满湖面,也压进每一个人的心头。
  陆久这时也徐徐闭上了眼。
  他没有急著去分辨,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被第一重哀意牵著走,而是试图先让自己完全沉入琴声之中,去感知这白玉古琴真正想传递的东西。
  可隨著他心神沉下去,感受到的,却並不只是悲。
  在那哀愁的最深处,陆久竟分明察觉到怨恨。
  以及,杀意。
  那是一种藏得极深、极细,却绝不可能认错的东西。
  琴声……不对。
  陆久心中几乎立刻生出这个判断。
  想到这里,陆久眼底微不可察地沉了一分。
  与此同时,在场其余四人也仍旧陷在这片诡异的安静里。
  崔正成脸色不变,可目光明显比先前更深;另外三艘船上的人,有人已微微皱眉,有人神情凝滯,还有人索性闭目,试图强行让自己跟上这琴音背后的意境。
  可无论是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一时间,整片湖面像被这一曲哀音彻底笼住。
  哀曲。
  悲愁。
  离別。
  种种情绪,无声匯聚在六道湖水之上。
  看所有人都沉默,华丽衣服的女子,將手上白玉琴轻轻放下:“怎么,你们不知道如何回答?”
  “我来回答吧。”
  就在整片湖面都还陷在那股哀曲与怨意交织的诡异静默之中时,一道低沉声音,忽然自其中一艘船上传来。
  开口之人,正是那位始终戴著半张面具的男子。
  “你的琴声,是在问现场,谁该死。”
  此言一出,湖面上原本被琴声压住的气氛,竟像一下子又沉了几分。
  那手持白玉琴的女子闻言,神情依旧极平静,连眼波都未曾波动一下。
  “现场,我的確想杀一个人。”
  “可你確定我需要谁死吗?”
  她指尖轻轻压在琴弦上,唇边笑意若有若无。
  可那面具男子,却显然並不打算再等。
  “自然就是。”
  话音未落!
  只见他身形猛地一晃,整个人竟在剎那之间自原船消失,化作一道极快残影,直扑崔家船头而去。
  动作快得近乎只余一线黑影,连水面都未来得及激起太多波纹。
  眾人目光一凝。
  崔正成,竟依旧不为所动。
  他仍旧坐在船中,少年模样下那张脸平静得近乎冷漠,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幕。
  “咯咯咯……”
  笑声短促,古怪,带著一种极不符合他身份的森冷与诡异。
  下一瞬!
  一把特殊的黑色长剑,骤然自黑影之中刺出!
  快。
  太快。
  这一剑,不是刺向崔正成,而是反手一转,直接刺穿了陆清的身体!
  “噗!”
  鲜血骤然飞溅而出。
  陆清几乎连反应都来不及,整个人便猛地一僵。
  她低头看去,只见那把黑色长剑已从自己胸口透出,鲜血正顺著剑锋一寸寸滑落,將她华贵的衣衫迅速染成刺目的暗红。
  这一剑,来得太突然。
  也太近。
  近到她甚至都没来得及运气自保,便已被彻底洞穿了命脉。
  “你……”
  陆清双目猛地睁大,眼底儘是不可置信。
  而就在这时,那半张面具,也终於被缓缓摘了下来。
  面具之下,露出的赫然正是陆玄的脸!
  谁都没想到,这个戴著半张面具、一路沉默不语的人,竟会是陆府那位早已被废了双腿、又被送去崔家疗伤的八公子。
  陆清瞳孔剧烈收缩,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死死抓住陆玄衣袖:“为什么……?”
  陆玄,脸上却没有半分悔意。
  恰恰相反,他神色里透著一种近乎癲狂的平静。
  “听琴,问心。”
  “我既本是陆家之人,又怎能真正修行崔家的百草衍变术?”
  “若不切割得更彻底一些,如何真正与陆府断开?”
  陆清听到这里,眼底最后那一点支撑,终於也碎了。
  她浑身发冷,血顺著伤口不断往外涌,手上的力气也在一点点流失。
  临死之前,她艰难地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那里的崔正成。
  崔正成,面无表情。
  隨后,陆清又望向龙头船上的那名女子。
  她仍旧抱琴而立,衣袂轻拂,宛如一尊看尽人心后再无悲喜的神像。
  她唇角微微颤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整个人便在失血与命元断绝之中,缓缓瘫倒下去,彻底失去了生命气息。
  扑通一声。
  尸体倒在船板上,鲜血沿著木纹一点点蔓延开来。
  而陆玄,却在这一刻笑得更诡异了。
  “咯咯……”
  那笑声並不大,却在如此安静的湖面上显得格外刺耳。
  只见他手腕一震,將那把黑色长剑猛地抽了出来,鲜血顿时溅开一弧暗红。
  看向手持白玉琴的女子。
  再缓缓把目光,落到崔正成脸上。
  两道视线,一明一暗,一静一冷。
  “这个答案。”
  “如何?”
  至於边上的陆久,望著这一处戏码,他看了一眼脸色也不好看的刘俊。
  “今天我们来这,是来看禽兽们表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