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丧將之痛
  鄴城的天,冷得透骨。
  州牧府的议事厅里,炭火烧得正旺。
  袁绍坐在主位上,面前摊著一份幽州舆图,脸上带著志得意满的笑容。
  “公孙瓚在易京囤粮。”他把刚收到的密报递给审配,“看来他是准备死守了。”
  审配接过,细细看了一遍,沉吟片刻,方才开口:
  “明公,公孙瓚此举,看似怯懦,实则老辣。易京地处要衝,他屯粮於此,进可窥伺冀北,退可固守待援。此人虽勇,却不乏谋。”
  袁绍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郭图接话:“正南所言极是。不过公孙瓚杀刘虞,已失人心。幽州士族,暗中联络我军者,不下十数。明公若北伐,以討逆之名,传檄可定。”
  袁绍微微一笑。
  討逆之名,说得好!
  刘虞是宗室,是名士,是天下人眼里的仁厚长者。公孙瓚杀了他,就等於把自己的名声钉在了耻辱柱上。
  这道义上的优势,比十万大军都值钱。
  “明公。”
  沮授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袁绍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知道沮授要说什么。
  “公与又是为了黑山之事?”
  沮授点了点头。
  “明公,授斗胆,还是要说……黑山军虽屡败,但主力未损。张燕盘踞太行多年,善於钻营,绝非等閒之辈。若明公倾兵北上,黑山从背后……”
  “从背后如何?”
  袁绍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但话里的意味已经变了。
  “公与,你且说说,黑山若从背后夹击,能奈我何?”
  沮授沉默了一瞬。
  “断粮道,扰后路,使三军不安。”
  “断粮道?”袁绍笑了,“黑山贼寇,拿什么断我粮道?他们有这个能耐?”
  沮授没有说话。
  袁绍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太原的位置。
  “吾儿袁谭,连战连捷。黑山军死伤惨重,张燕闭营不出。顏良更是当世虎將,率骑冲阵,所向披靡。”
  他转过头,看著沮授。
  “公与,这样的贼寇,如何让我分心?”
  沮授抬起头,与他对视。
  “明公,臣担心的不是张燕能否打贏,而是他不断骚扰。”
  他指著舆图上的太行山脉。
  “张燕缩在山上,我军拿他没办法。但明公北上之后,他若趁虚而出,哪怕只是小股骚扰,也足以让我军后方不得安寧。”
  袁绍沉默了一会儿。
  这时候,许攸开口了。
  他慢悠悠地说:
  “沮公与的担心,有几分道理。不过……”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明公请看,黑山地处冀並之交,北连幽州,南接司隶。张燕盘踞多年,靠的是什么?是太行天险。可他若敢下山,离开那片山,他是什么?”
  他笑了笑。
  “他什么都不是。”
  逢纪点头:“许子远此言有理。张燕那廝,离了太行,便如鱼离水,明公只需派一偏师,扼守要道,他便动弹不得。”
  郭图也道:“正是。待明公平定幽州,回师一指,黑山灰飞烟灭。”
  袁绍点了点头。
  “诸君所言,深合吾意。”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
  “吾意已决。来年开春便即誓师,北伐公孙瓚。待踏平幽州,再回师收拾黑山,易如反掌!”
  审配、郭图等人连忙行礼:“明公英明!”
  沮授嘆口气,终究没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侍卫匆匆而入,单膝跪地:
  “明公!大公子已到城外,正往府中赶来!”
  袁绍眼睛一亮,霍然起身。
  “吾儿回来了!”
  他脸上露出笑容,快步走到厅中。
  “来人!备酒!吾儿连日征战,此番凯旋归来,当大排筵宴,为吾儿庆功!”
  几名侍从连忙应声,小跑著去准备。
  少时,侍从拿著酒壶和酒爵到场。
  袁绍亲自把主位旁边的案几挪了挪位置,又亲手斟满两樽酒。
  “诸君!”
  他举起酒爵,环视眾人。
  “吾儿此番出征,连战连捷,打得黑山贼寇闭营不出。顏良更是勇冠三军,所向披靡。待吾儿入城,诸君当共敬他二人一爵!”
  “现这一爵,咱们先行小贺!”
  “哈哈哈哈哈!”
  审配笑著举起酒爵:“大公子真乃明公虎子!此番凯旋,黑山贼胆已丧,再不敢窥伺冀州!我等征伐公孙,后方无忧!”
  郭图也笑:“明公父子同心,何愁天下不定?待北伐功成,明公父子当同为天下楷模!”
  辛评讚嘆道:“四世三公,將门虎子,天下楷模……果然,这天下豪杰,多出於袁门!”
  袁绍越听越高兴,忍不住哈哈大笑。
  “诸公,夸讚过甚了!夸讚过甚!”
  不多时,袁谭来到正厅,满面阴沉。
  “父亲……”
  袁绍大步上前来到袁谭身边。
  “吾儿劳苦功高!唉,你瘦了!”
  他拍了拍袁谭的肩膀,满面春风得意,然后拉著袁谭向厅里面走。
  “来,吾儿,给诸君讲讲,你是怎么把张燕那廝打得闭门不出的!”
  袁谭的脸色铁青。
  他低著头,肩膀微微发抖。
  袁绍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有点看出不对劲了。
  “吾儿?”
  袁谭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飘忽,嘴唇毫无血色。
  袁绍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怎么了?”
  袁谭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袁绍握著他手臂的手,不知不觉收紧了。
  “说!”
  袁谭浑身哆嗦,似不知如何开口。
  袁绍皱起了眉,突然间,他似是想起了什么。
  “顏良呢?”
  袁谭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一股冰凉的寒意,瞬间侵入袁绍之心。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父亲……顏將军他……”
  “他怎么?”
  “他……他……阵亡了。”
  阵亡三个字,像三块巨石,一块一块砸进袁绍的胸口,砸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审配手里的酒爵停在半空。
  郭图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许攸急忙低下头,看都不看袁氏父子。
  厅中安静得,都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
  就是这种诡异的安静!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袁绍鬆开了袁谭的手臂。
  他的脸色惨白。
  他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一时间,袁绍有些失神,双眸变得飘忽。
  他转过头。
  目光落在案上那沓简牘捷报上。
  那一卷卷的简牘,都是袁谭上个月派人送来的。
  一卷卷,都在说大捷。
  一卷卷,都在说黑山不足虑。
  他忽然觉得那些竹简上的字,变得模糊起来。
  “顏良……”
  他念著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
  当他再次看向袁谭的时候,声音冰冷。
  “如何死的?”
  袁谭浑身哆嗦,双膝一软,跪了下来。
  “得父亲將令,说要討伐公孙,我军便撤出太原。顏良將军断后,本以为张燕不敢追,便放鬆了警惕……”
  袁绍的双拳攥紧。
  “然后呢?”
  “然后……黑山军竟埋伏在赵郡与常山的交界处,顏良將军行至此地屯扎后,被夜袭了。”
  袁绍的眉头皱紧。
  他漫步走到桌案前,拿起了一份简牘。
  “啪!”
  袁绍將那份简牘扔在袁谭面前。
  “你不是说……张燕匹夫,龟缩不出么?”
  袁绍的声音很冷,让袁谭浑身颤抖。
  “不是张燕。”
  袁谭的声音更低了。
  “据逃回来的士卒说,那一夜,黑山军从正面佯攻,另有一队骑兵从侧翼杀入,直取中军,顏良將军……就是在乱军之中,被人斩杀的。”
  “骑兵?”袁绍的声音里带著不屑,“黑山的骑兵,能有什么战力?”
  袁谭道:“据败归的士卒说,那队骑兵不过三四百人,却个个驍勇,为首的黑山贼,骑著白马,使一桿银枪,顏良將军与他交手,竟然落了下风……”
  厅中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袁绍的脸色变了。
  顏良是什么人?
  河北名將,勇冠三军。
  黑山军中,有能让他落於下风之人?
  张燕手下会有这样的豪杰?
  “那贼子是谁?”
  袁谭摇了摇头:“不知……”
  说罢,他似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著袁绍,急道:
  “逃回来的士卒说,那一夜,他们在火光中看见了一个人,听黑山贼称呼他为……”
  “什么?”
  “陛下!”
  袁绍愣了楞。
  “什么……陛下?”
  “天子!”
  袁谭的声音在发抖:“汉天子!败兵回报,说天子就在阵后,亲自督战,顏良將军被擒后,是……是天子亲手斩下顏良的首级!”
  厅中静了一瞬。
  审配第一个笑了出来。
  那笑声里满是无奈。
  “大公子啊,此言,过了……这话如何信得?”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
  “天子?当今天子被董卓、李傕挟持五载,权柄尽失,锐气丧尽。焉能亲自下山?焉能埋伏顏良?又焉能……亲手杀人?”
  他摇了摇头,觉得有些好笑。
  “张燕这匹夫,倒是会散布流言。”
  郭图皱起了眉。
  “黑山贼里出了猛將,能战败顏良,也就罢了……可张燕偏要往里面加一段天子杀人的流言,为什么?”
  他疑惑地自问。
  “因为他要让天下人以为,天子是心甘情愿进的黑山,他要洗掉自己『贼寇』的身份,给自己披上『忠臣』的罩服。”
  许攸慢悠悠地开口。
  他看著审配和郭图,嘴角带著若有若无的笑意。
  “二位方才还在夸大公子『连战连捷』,『打得黑山贼寇不敢出营』。怎么转眼间,这话就变了?”
  审配和郭图的表情不善。
  许攸没有继续调侃,只是转向袁谭。
  “大公子,逃回来的士卒,有多少人?”
  袁谭愣了一下:“约……约三百人。”
  许攸点了点头。
  “三百人,都看见了天子督战,天子杀人?”
  袁谭摇了摇头。
  “不曾,大部分都是风闻。”
  许攸笑了笑。
  “那张燕倒是用心,三百张嘴,眾口一词,传到外面,假的也成真的了,到时候,那些心向汉室之人,还真以为天子是自愿的。”
  他转过身,看著袁绍。
  “明公,张燕这廝,倒也是有些手段,他知晓黑山虽然有兵,却无名义,天子名號,在他手里若是用好了,比一万精兵都值钱。”
  “这天子下山,手刃顏良的流言,也算高明!”
  袁绍沉默著,没有说话。
  田丰这时开口了:
  “许子远所言甚是,且张燕之远虑,不止於此。”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太原的位置。
  “诸位想想,张燕若只是想借天子之名,他大可以把天子供在山上,对外宣称天子在他手里便是,可他偏要让天子下山,偏要让天子『亲手杀人』。”
  他顿了顿。
  “为什么?”
  审配皱起眉:“元皓的意思是……”
  田丰一字一顿:
  “因为他要让所有人都以为,天子是自愿的!只有这样,那些心向汉室的地方豪强,才会觉得他是『忠臣』,才会逐渐接纳黑山。”
  “当然,天下士族只怕很难接纳张燕,但那些没有经学传承、想要乘乱崛起的豪强,为了家族一搏,很有可能会藉此与张燕交好!而有了这些豪强的支持,就有粮食和物资了!”
  他转过身,看著眾人。
  “黑山缺什么?缺人,缺粮,缺名!张燕这一手,一举三得。”
  厅中安静了一瞬。
  沮授缓缓开口,声音比田丰更沉:
  “可某觉得,张燕若有这本事,当年就不会在河內被朱儁打得缩回山上了,特別是黑山那三百精骑从何而来?击败顏良的猛將从何而来?”
  他看著袁绍。
  “明公,黑山背后,可能有人了。”
  袁绍的眉头动了动。
  “谁?”
  沮授沉默了一会儿。
  “公孙瓚,或者曹操。”
  他指著舆图上的幽州。
  “公孙瓚麾下有白马义从,皆驍勇善战,若他暗中支援黑山,便可牵制我军北上。”
  他又指向许县。
  “曹操在许县重建朝堂,正需时间稳固,眼下他不愿意惹怒明公,若黑山能拖住我军,他便能从容布局,此等驱虎吞狼之计,似是他的手笔。”
  田丰接话:“若是公孙瓚,他想的是自保;若是曹操,他想的是渔利,不管是谁,都对袁公不利。”
  袁绍看著舆图,看了很久。
  审配问:“明公以为,会是谁的人?”
  袁绍摇了摇头。
  “不知。”
  他顿了顿。
  “但不管是谁的人,都说明一件事……”
  他看著眾人。
  “黑山已非昔日之黑山。”
  厅中安静下来。
  许攸再度开口:
  “明公,某有一言。”
  “说。”
  “顏將军阵亡,固然痛心,但相比之下,公孙瓚还是比黑山更重要。”
  袁绍缓缓转过身,看著他。
  “公孙瓚在易京囤粮,若他以为我军会先报復黑山,而按兵不动,便正是天赐良机。”
  他顿了顿。
  “若我军此时北上,公孙瓚必措手不及,待拿下幽州,再回师收拾黑山,则黑山孤立无援,不战自溃。”
  审配点头:“子远所言极是!明公当以大局为重。”
  郭图也道:“顏良將军之仇,不可不报,但公孙瓚才是心腹大患,当先除之!”
  沮授沉默了一会儿,也开口了:
  “黑山不过疥癩之疾,公孙瓚才是肘腋之患。”
  袁绍沉默了很久。
  他走回主位,坐下。
  案上那两爵酒,还满满地放在那里。
  他端起一爵,看著爵中的酒水。
  酒水微微晃动,倒映著他苍白的脸。
  “顏將军……”
  他轻轻念了一声。
  然后把酒洒在地上。
  酒水洇开,渗入地砖。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北伐公孙瓚,如期而行。”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太行山的位置。
  “至於黑山……”
  他顿了顿。
  “等踏平幽州,吾亲自去会会那个张燕。”
  他没有提刘协。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把天子当回事。
  厅外,寒风呼啸。
  厅內,炭火渐渐暗了下去。
  ……
  千里之外,太行山上。
  刘协站在寨门前,望著远处的群山。
  夕阳正在沉下去,把半边天染成血红色。
  “陛下。”
  赵云走到他身后:“杨渠帅派人来报,皇庄和屯田,一切顺利。”
  刘协点了点头。
  “子龙。”
  “在。”
  “你说,袁绍这会儿,在做什么?”
  赵云想了想。
  “应是在哭顏良?”
  刘协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那片血色的天空。
  过了很久,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赵云几乎看不出来。
  “朕,应该还有时间准备。”
  风吹过山岗,带起他的衣袂。
  远处,有归鸟飞过。
  新的一天,很快就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