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天子设义舍招贤
  黑山,张燕的居所。
  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屋中的沉闷。
  张燕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面前坐著四个人:青牛角、左髭丈八、孙轻、王当。
  这四人,都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兄弟。
  “都说说吧。”张燕开口,声音沙哑,“如今这黑山,还是不是某之黑山?”
  青牛角重重一拍大腿:“大渠帅这话说的!黑山当然是您的黑山!杨凤那廝,不过是仗著皇帝撑腰,才敢如此张狂!”
  左髭丈八也道:“就是!那姓赵的猛士,也不过是皇帝从公孙瓚那儿討来的!杨凤算什么虫豸?焉能与大渠帅平起平坐?”
  张燕没有说话,只是看向孙轻。
  孙轻在四人中最沉稳,也是张燕最倚重的老兄弟。
  他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
  “大渠帅,某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孙轻抬起头,看著张燕。
  “大渠帅,说实话,黑山之上,虽然依旧是以大渠帅为尊,但天子和杨凤,已成气候!”
  张燕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孙轻继续道:“某派人打听过,施行屯田之后,士卒们都在夸天子和杨凤,说什么『陛下圣明』、『杨校尉有远见』、『今年能少饿死人了』……这些话,某亲耳听过不止一次。”
  青牛角不屑道:“一群贱卒,懂什么?”
  孙轻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只是继续说:
  “还有那三百多亲卫!赵云带的兵,每日操练,军纪严明,黑山军的老人去看过,回来都说那支亲卫的战力不俗,不在我黑山最精锐的战卒之下。”
  张燕的脸色更阴沉了。
  左髭丈八忍不住道:“孙轻,汝到底想说什么?咱们是来商量怎么对付皇帝和杨凤的,你尽说这些长他人志气的话作甚?”
  孙轻不慌不忙:
  “某是想告诉大渠帅,现在跟皇帝和杨凤衝突,非为良机。”
  张燕的眉头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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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说?”
  孙轻嘆了口气,道:
  “大渠帅试想,皇帝上山才多久?三个月!可这三个月里,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掰起手指。
  “第一,他派周忠去河內河东,说动张杨和王邑,通了粮道,开了屯田,这是活命之恩,黑山上下,谁不感激?”
  “第二,他亲自下山,埋伏顏良,亲手斩了袁绍手下的大將,这是血战之功,黑山士卒,谁不佩服?”
  “第三,他把缴获的粮草分给阵亡將士的家眷,又亲自祭奠!这是收买人心,黑山老弱,谁不佩服?”
  他放下手,看著张燕。
  “大渠帅,三个月前,皇帝是什么?是被眭固绑上山的人质,是羔羊!如今他是什么?是黑山上人人都夸的『明君』!”
  “这个时候,咱们要是跟他硬碰,將士们会怎么想?渠帅们会怎么看?”
  帐中安静下来。
  青牛角的嘴张了张,却说不出话。
  左髭丈八低下头,不吭声了。
  张燕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那依孙渠帅之意,咱们就这么看著?看著皇帝把黑山一点点夺走?”
  孙轻摇了摇头。
  “不,某的意思是,硬碰不得,但可以换条路走。”
  他走到张燕面前,压低声音。
  “大渠帅,黑山的命脉是什么?”
  张燕一愣。
  孙轻替他说:“是粮,是兵!”
  “皇帝为什么能收买人心?因为他开了屯田,让士卒看到了活路!屯田是谁的人在种?是杨凤手下人在管,大渠帅仔细想想,其实皇帝的手里,只有三百余亲卫而已。”
  他顿了顿。
  “大渠帅若是能把军权牢牢抓在手里,再把屯田的粮权也抓过来……皇帝和杨凤,纵有天大的本事,又能如何?”
  青牛角眼睛一亮:“孙渠帅这话在理!黑山几万兵马,都是咱们的人!他皇帝再能耐,能拿那三百人翻天不成?”
  左髭丈八也道:“对!屯田那边,咱们也得插一脚!粮食从地里收上来,进谁的仓稟,谁便一言九鼎!”
  张燕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他看著孙轻,目光中有了几分光亮。
  “你的意思是……参与屯田?管收粮食?”
  孙轻点头。
  “对!大渠帅主动去找皇帝,说要为他出力,亲自主持屯田的事务,这理由光明正大……你是黑山之主,黑山的事,你不管谁管?”
  他笑了笑。
  “皇帝能说什么?能拒绝吗?他若拒绝,就是他心虚,就是他图谋不轨,他若不拒绝,那屯田的粮权,就得分大渠帅一半。”
  “再说了,他就是真拒绝了,大渠帅直接派兵去管屯田,谁拦得住?杨凤的兵马虽然不少,但终是黑山第二,黑山诸帅虽感激天子,但真到关键时刻,我料诸帅不会轻易倒戈!”
  张燕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阴狠,几分得意。
  “妙,妙计。”
  “那皇庄呢?那是皇帝的地盘,咱们插得进去吗?”
  孙轻沉吟了一下。
  “皇庄那边……恐怕难……那是皇帝亲自命名的地方,守庄的士卒,都是杨凤的人,咱们要是硬插,反而会落人口实,那就是彻底跟皇帝撕破脸了!”
  张燕点了点头。
  “那就先抓粮权,粮权到手,人心慢慢就回来了。”
  他转过身,看著四人。
  “明日,某就去找皇帝。”
  青牛角、左髭丈八、王当纷纷起身,抱拳道:“大渠帅英明!”
  ……
  与此同时,刘协的木屋里。
  炭火烧得很旺,比张燕那边还暖和一些。
  刘协坐在床榻上,面前站著三个人:杨凤、李大目、雷公。
  “都坐吧。”刘协指了指旁边的木墩,“站著说话累。”
  三人坐下。
  杨凤第一个开口:“陛下,今日召臣等来,有何事吩咐?”
  刘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李大目。
  “李渠帅,皇庄那边,最近如何?”
  李大目挺了挺胸:“回陛下,一切顺利!屯田的庄稼长得挺好,两郡的官署也配合,该给的种子、耕具,一样不少。”
  刘协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能扩吗?”
  李大目愣了一下:“扩?扩什么?”
  “扩大屯田的规模。”刘协看著他,“太行山下,能种的地,还能开多少?”
  李大目挠了挠头,看向杨凤。
  杨凤接过话:“陛下,能开的地还有不少,只是……要扩,就得要更多的人,要粮种,要耕具,还得防著袁军再来骚扰。”
  刘协笑了。
  “袁军?袁绍这会儿正忙著哭顏良呢,没空来管咱们,这事要抓紧去办。”
  他顿了顿。
  “你们觉得,朕那三百五十亲卫,够用吗?”
  杨凤眼睛一亮:“陛下的意思是……”
  “扩!”
  刘协斩钉截铁:“子龙掌管的亲卫,再招五百人!从黑山军的子弟里招,从皇庄周边的流民里招,只要能打,能守,肯为黑山卖命,朕都要。”
  五百人,加上原来的三百,就是八百亲卫。
  八百人,在黑山,已经是一支不容小覷的力量了。
  雷公忍不住问:“陛下,招这么多人……粮草跟得上吗?”
  刘协看向杨凤。
  杨凤沉吟了一下,缓缓开口:
  “若是屯田能扩,今年收成好,八百人的粮,应该够,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什么?”
  杨凤抬起头,看著刘协。
  “陛下,扩屯田、招亲卫,这些都好办,可有一件事,臣觉得,比这些都重要。”
  刘协看著他。
  “说。”
  杨凤深吸一口气。
  “咱们可用之人,太少了。”
  他站起身,走到刘协面前。
  “陛下,咱们现在,善於衝锋陷阵者,有中护军赵云,能办事的有臣,能跑腿的有李大目和雷公,可说到底,就这么几个人……黑山上的其他渠帅,虽然敬佩陛下和臣,但他们等閒不会背叛张燕,最多是两不相帮……”
  说罢,杨凤看向刘协,脸上带著几分忧虑。
  刘协嘴角微挑。
  “不妨事,朕早有安排布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皇庄是什么?对外,乃是帝王所立,等同於朕之行辕。朕可以在皇庄设立义舍,供来往之人食宿,以此为基,朕可在皇庄发招贤令,招诸郡贤能前来协助朕屯田。只要有人肯来,朕亲自见,亲自选用。”
  他转过身,看著三人。
  “人才么,想办法总会有的,更何况,天下想徵辟人才,又岂会招不到?”
  李大目听得目瞪口呆。
  雷公也嘖嘖讚嘆。
  唯有杨凤,目光闪烁,半晌才开口:
  “陛下,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协看著他。
  “说。”
  杨凤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招贤令……张燕不会答应的。”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李大目和雷公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刘协看著杨凤,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担忧,反而带著一种……说不出的篤定。
  “杨爱卿。”
  “臣在。”
  “朕问你,皇庄是谁的?”
  杨凤愣了一下:“是……是陛下的。”
  刘协点了点头。
  “朕再问你,朕要招贤,需要张燕答应吗?”
  杨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协走回床榻,坐下。
  “杨爱卿,你放心,张燕那边,朕自有计较。”
  他端起热水,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若来,朕接著便是,他若不来找朕,朕也乐得清净。”
  杨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深深一揖。
  “陛下英明果决!臣……多虑了。”
  刘协摆了摆手。
  “从明天起,你负责屯田扩招的事,大目负责皇庄的义舍,雷公……你去帮子龙招亲卫。”
  三人齐齐抱拳:“唯!”
  ……
  夜色渐深。
  刘协一个人站在窗前,望著远处张燕营寨的方向。
  月光很亮,照在层层叠叠的木屋上,一片银白。
  他忽然想起杨凤刚才那句话。
  “张燕不会答应的。”
  他嘴角微微扬起。
  不会答应又如何?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张燕的答应。
  远处,隱隱约约传来几声犬吠。
  刘协收回目光。
  欲成大事,光靠黑山的渠帅可不行!
  是时候往黑山引渡豪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