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標籤
  下午两点,沈默坐在咖啡馆里,等人。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木桌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沈默双目无神地盯著那块光斑,无聊的看灰尘在里面缓慢地舞蹈。
  咖啡馆里人不多,角落有个戴耳机的学生在敲键盘,吧檯后面咖啡机,发出蒸汽的嘶嘶声响。
  昨晚刷视频的时候,沈默刷到一篇文章。
  不是视频,是一篇图文,推在抖音上。
  那篇文章,夹在两条宠物视频和一条美食探店之间。
  標题是《算法的边界:当数据开始定义人性》。
  沈默平时很少看这种长文,但那个標题,让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点进去,作者叫林佳。
  据她的標籤介绍:二十八岁,心理学硕士,自由撰稿人。
  文章里,写的是她自己的经歷。
  三年前,她用探探匹配了一个男生。
  匹配度98%,系统標註的“极优推荐”。
  两人聊了三个月,见面,恋爱,同居,准备结婚。
  但在领证前一个月,她发现自己不爱他。
  她想分手。
  但每次打开app,系统都会推送那个男生的动態。
  探探说“他可能对你有好感”,抖音说“你们可能都感兴趣的內容”,美团说“你们常去的餐厅有优惠”,网易云说“你们共同喜欢的歌手上新了”。
  所有app都在告诉她:你们很配。
  她犹豫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她不断收到各种推送:“如何经营长期关係”“爱情需要坚持”“磨合期的七个信號”“从恋爱到婚姻需要几步”。
  每一条都在说:你的选择是对的,你只是需要时间。
  最后,她还是和那男的分了手。
  分手后,那些推送阴魂不散。
  探探还在推新人,抖音还在推情感语录,网易云还在推伤感情歌,支付宝还在推“恋爱基金”gg。
  最后,她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这些app合起伙来,告诉她“你应该这样活”,那她还有机会,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吗?
  文章结尾,她写道:“我卸载了所有app。然后我发现,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因为过去三年,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沈默读完这篇文章,盯著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最后判断,这像个戒菸都成功了,却又忍不住表达欲復吸的女人。
  咖啡馆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是那种轻柔的钢琴曲。
  沈默点开她的主页,给她发了一条私信:“你好,我看了你的文章。有些问题想请教,方便聊聊吗?”
  她第二天早上回復了:“可以。下午两点,大学路那家『慢时光』咖啡馆。”
  此刻她坐在沈默对面。
  比照片上瘦一些,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像很久没睡好。
  她穿一件米色针织衫,头髮鬆鬆地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
  她点了一杯美式,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你是第一个因为那篇文章来找我的人。”她的声音,比沈默想像的要轻。
  “我以为会有很多人找你。”
  “是有很多人点讚。评论里有人说『深有同感』,有人说『我也这样』。但真正来找我的,你是第一个。”她看著沈默,眼神很平静,“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沈默犹豫了一下,组织著语言,“你现在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吗?”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嘴角微微上扬又很快落下。
  “还在想。”
  “想多久了?”
  “两年。”
  沈默没说话。
  咖啡馆里的钢琴曲还在继续,旋律很熟悉,但沈默想不起曲名。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桌上的光斑也跟著移动。
  她看著沈默:“你呢?你为什么来?”
  沈默想了想,诚实的把上午的事说了一遍。
  那些客服电话。
  抖音说“算法有偏差,建议您多点击想看的內容”。
  boss说“系统分析您適合销售岗,数据不便透露”。
  探探说“您的数据已经存在,无法手动刪除”。
  支付宝说“信用分评估是多维度的,请您耐心等待”。
  每个电话都打完了,每个问题都没可能被解决。
  沈默只能装鸵鸟。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手指还在杯沿上摩挲,一圈又一圈。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她说。
  沈默摇头。
  “最可怕的是,他们没有合谋。他们甚至不需要合谋。”
  “每个app都在做自己的事,用自己那套算法,贴自己那堆標籤。但所有这些加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你挣脱不掉的网。”
  “网?”
  “你打开抖音,它给你推情感语录。你打开探探,它给你推匹配对象。你打开boss,它给你推销岗位。你打开支付宝,它给你打分。你打开美团,它给你推荐餐厅。你打开网易云,它给你推歌单。”
  “每一个都在告诉你『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没有机会说『我不是』,或你说了也白说,因为你的申明大数据不认。”
  她顿了顿,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咖啡。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怎么把话说清楚。
  “因为你说『我不是』的那个动作,也会被记录。系统会说:用户对情感標籤有牴触,建议调整推荐策略。於是它给你推別的,但別的,还是它定义的內容。”
  沈默看著她的眼睛,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很多年前,沈默还小,父亲在教他写作业。
  那是一道数学题,沈默算出来的答案和参考答案不一样。
  沈默问他:“爸,这道题的標准答案是什么?”
  他说:“没有什么標准答案。只有参考答案。你要自己想。”
  那时候沈默不懂,觉得父亲在敷衍他。
  现在想来,他是在教沈默独立思考。
  林佳的故事,让沈默想起这句话。
  “那你现在怎么办?”沈默问。
  “我每天给自己定一个小目標。”她说。
  “今天不想吃什么,就不吃什么。”
  “今天不想见谁,就不见谁。”
  “今天不想看什么,就不看什么。”
  “一开始很难,因为不知道『想』是什么感觉。但慢慢会恢復。”
  “恢復什么?”
  “恢復那个『想要什么』的能力。”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著窗外。
  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她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在回忆什么。
  咖啡馆里放著轻音乐,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天色开始暗了,傍晚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著一点凉意。
  她瞟了一眼手机,站起身。
  “我得走了。”
  “这么快?”
  “约了人。一个数据行业的,他说能告诉我那些標籤,是怎么连起来的。”
  沈默愣了一下,“有了结果拜託告诉我一下。”
  她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东西,像光,很短暂但很明亮。
  “好。”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沈默,对吧?”
  “对。”
  “沈默,记住一句话:那些標籤不是你。你比任何標籤都大。”
  她推开门走了。
  门上的风铃叮噹作响,然后又安静下来。
  沈默一个人坐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照著空荡荡的街。
  有几个人走过,影子被拉得很长。
  咖啡馆里的音乐,换成了爵士,萨克斯的声音低沉而慵懒。
  手机亮了。
  一条推送:“根据您今日的位置信息,系统为您推荐以下咖啡馆:……”
  沈默划掉它。
  又一条:“根据您今日的社交行为,系统为您推荐以下可能感兴趣的人:林佳”
  沈默盯著这条推送,看了很久。
  然后沈默笑了一下。
  打开设置,找到那个“个性化推荐”开关。
  那个开关藏得很深,要翻好几页才能找到,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关闭个性化推荐后,您將看到基於热门推荐的內容,可能与您的偏好不完全匹配。您確定要关闭吗?”
  沈默点了“確定”。
  系统又弹出一行字:“您已关闭个性化推荐。如果您希望重新开启,可在设置中隨时调整。感谢您的使用。”
  沈默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窗外的天已经黑到灰暗,深色的天空里,一无所有。
  那个戴耳机的学生收拾东西走了,吧檯后面传来洗杯子的声音。
  沈默忽然想起父亲教他的那八个字:“做人要真,待人要诚。”
  那是他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时候他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但那双眼睛还执拗的看沈默,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八个字。
  但在这个被数据定义的世界里,什么是“真”?
  是算法推给沈默的那些內容吗?
  是系统给他贴的那些標籤吗?
  是那些根据他的瀏览记录、购买记录、位置信息拼凑出来的“用户画像”吗?
  沈默不知道。
  但沈默很想知道。
  服务员走过来,轻声问:“先生,需要续杯吗?”
  沈默摇摇头,付了钱,走出咖啡馆。
  夜风很凉,沈默裹紧了外套。
  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都是下班回家的人。
  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匆忙,有各种各样的表情。
  沈默沿著街道慢慢走,看著那些亮著灯的窗户。
  每一扇窗户后面,都藏著一个故事。
  那些故事里,有没有人也像沈默一样,在跟那些看不见的標籤较劲?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沈默没有拿出来看。
  他知道,那又是一条推送。
  也许是新闻,也许是gg,也许是系统,觉得他应该看的东西。
  但他不想知道。
  他想知道的是,如果没有那些推送,他会想看什么。
  如果没有那些標籤,他会是谁。
  街角有家书店,还亮著灯。
  沈默走进去,里面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
  书架很高,书很多,空气里有纸张和油墨的味道。
  沈默在书架前站了很久,最后抽出一本很旧的书,书皮已经磨损了,但里面的字还很清楚。
  沈默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著:“认识你自己。”
  那是古希腊德尔斐神庙上的箴言。
  沈默拿著那本书,走到收银台。
  店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他看了一眼书,说:“这本很久没人买了。”
  “现在有人买了。”沈默说。
  他笑了笑,给沈默结了帐。
  走出书店,沈默把书抱在怀里,夜风吹过来,书页轻轻翻动。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沈默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一条天气预报:明天晴,气温18-25度。
  沈默看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至少这条推送,哪怕没什么卵用,也稍稍有点用。
  沈默继续往前走,怀里的书很轻,但又很重。
  沈默知道,这条路还很长,但至少,他迈出了第一步。
  標籤之外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