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空轿临门,局里藏针
  这话一落,陆家门前那些原本低著头的下人,竟像是被凭空提起一口气,腰板都直了几分。
  大公子回来了!
  不管他先前在哪儿,不管他有多狼狈,他终究是穿著喜服、踩著吉时回了陆府。
  这礼数上,陆家就没输透!
  福伯拄著拐,眼圈都差点红了。
  方才他被陆家几房旁支逼问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觉得今日这婚事一旦黄了,陆家名声就彻底毁了。谁能想到,大公子竟真撑著一口气回来了。
  可陆文魁的脸色,却一点一点阴了下去。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陆环宇此刻回来,对他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这场婚礼闹剧,不能轻易扣成“嫡子无能,宗房失德”,他原本打算藉机发难、顺势夺权的算盘,至少现在,打不响了。
  “环宇,”陆文魁压下心头情绪,放缓了声音,“你身子不好,先进去歇著,门前的事,自有三叔替你料理。”
  “不劳三叔。”陆环宇甚至连半分犹豫都没有,直接拒了,“我的婚事,自然该我自己料理。”
  他说完,径直转身,朝那顶花轿走去。
  柳家几个管事见状,齐齐慌了。
  “陆公子!”
  “不可!”
  “我家小姐受不得惊!”
  “受不得惊?”陆环宇停下步子,忽然笑了,“一个受不得惊的人,倒敢在婚仪上把新郎晾在轿门外?”
  送亲婆子忙道:“不是的,不是的,实在是我家小姐闺中羞怯,一时不敢下轿……”
  “羞怯?”陆环宇眼底的笑意淡了,声音也冷了下来。
  “婚书是两家换的,吉日是两家定的,聘礼是陆家下的,迎亲是柳家应的。如今轿停门前,新娘不出,诸位拿一句羞怯,便想糊弄过去?”
  “你们柳家,是当我陆家无人,还是当苏州城的礼法是纸糊的?”
  这一句句砸下来,整个门前顿时鸦雀无声。
  几个柳家管事额上都渗出了汗。
  他们来之前,家主和大少爷交代得很清楚。
  若陆环宇死在青楼,那最好,婚事自然就废了。
  若他没死,也多半半死不活,赶不上吉时。到时柳家便可藉口新郎失德失礼,顺势退婚。
  可谁能想到,这病秧子竟真撑著回来了,而且一回来,就先把礼法这把刀抢到了自己手里!
  礼法一到他手里,柳家今早这一顶轿,便不只是在婚事上失礼了。
  一个应了联姻、又在春供节骨眼上同陆家共担名头的商门,若抬空轿上门,后头牵出来的就不只是笑话。
  还可能是抽身,是断保,是把整条官样的风险先往陆家一边推。
  送亲婆子心一横,只能硬著头皮继续扯谎:“陆公子误会了,我家小姐其实已经上了轿,只是、只是……”
  “既已上轿,”陆环宇打断她,盯著那顶花轿,唇角缓缓勾起,“那就请柳小姐,下轿吧。”
  轻飘飘一句话,却像一柄看不见的刀,猛地抵住了柳家眾人的喉咙。
  送亲婆子的脸,瞬间煞白如纸,她张了张嘴,竟半天说不出话。
  围观人群里,已经有人察觉出了不对。
  “是啊,人既在轿里,为何不下?”
  “拖了这半天,莫不是真有什么猫腻?”
  “我怎么瞧著,柳家这几个管事都快站不住了?”
  “该不会……轿里没人吧?”
  最后这一句,如同一颗石子落进油锅,哗地一下炸开了!
  “没人?”
  “不会吧!”
  “这是结亲,不是儿戏,柳家敢抬空轿来?”
  “若真是空轿,那可就不是失礼,是明著抽陆家的脸了!”
  柳家管事们脸色惨白,恨不得立刻把说话那人嘴给堵上。
  可越是如此,人群便越是躁动。
  苏州人最爱看热闹,更何况是这种豪门婚事生变的大热闹。转眼间,街口又挤来了两拨人,茶楼窗边、酒肆门口全是探出来的脑袋,连旁边墙头都蹲了几个胆大的閒汉。
  陆文魁见局势失控,忙上前一步,沉声喝道:“都安静些!这是陆柳两家的喜事,岂容你们在这里胡乱猜测!”
  说著,他又转向陆环宇,厉声道:“环宇,你也別闹了!新娘脸皮薄,哪有当眾逼人下轿的道理?先把轿抬进去,等进了內院……”
  “三叔。”陆环宇转头看向他,“今日这轿若抬进陆家內院,再掀出来是空的……”
  “那丟的,就不是柳家的脸了。”
  陆环宇比谁都清楚,这还不只是脸面。
  一旦空轿先进了陆家大门,外头人再怎么议论,回头官面上也只会记一句“婚仪自乱”。到了那时,柳家有余地转话,魏良臣那边也有余地把“失礼”顺手写成“失贡之始”。
  陆文魁呼吸一滯。
  这句话,像是一记耳光,扇得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在门外掀轿,若是空的,那是柳家失礼,是柳家背盟。
  可若抬进了陆家大门,再发现里面没人,那旁人只会说陆家自己看管不慎,甚至说陆傢伙同柳家遮羞,最后什么黑锅都得往陆家头上扣。
  陆环宇这一刀,直接把陆文魁准备和稀泥的退路斩了个乾净。
  福伯猛地反应过来,立刻高声道:“大公子说得对!既是迎亲,自该当眾请新娘下轿!这是礼数,也是规矩!”
  “不错!”一个陆家旁支的叔公也跟著点头,“总不能让新娘子一整天躲在轿子里不见人吧?”
  “请柳小姐下轿!”
  “请柳小姐下轿!”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著,陆家门前好几个下人都跟著喊了起来。
  声音一起,气势便成。
  柳家那几个管事脸都绿了。
  送亲婆子手脚发抖,急得都快哭出来:“陆公子,这、这不合规矩……”
  “哪里不合规矩?”陆环宇盯著她,“婚仪之上,新娘下轿入门,天经地义。”
  “还是说……”他忽然往前一步,停在花轿前,伸手轻轻搭上了轿帘边缘,“轿中根本无人?”
  所有人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
  柳家几个管事猛地扑上来:“不可!”
  陈九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这会儿见状,像只炸毛的小兽似的冲了上去,张开双臂拦在前头:“都给我退后!谁敢碰我家公子!”
  陆家下人也一拥而上,护在陆环宇身边。
  两边人马顿时对峙起来。
  场面一触即发。
  陆环宇却没有再动手,只是搭著轿帘,看著送亲婆子,似笑非笑,“你们拦得这么急,看来,这帘子后头当真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送亲婆子浑身一颤,几乎站都站不稳。
  她知道,从陆环宇走到轿前的那一刻起,柳家就已经输了。
  因为无论开不开帘,今日之事都再也遮不住了。
  “陆公子!”
  正僵持间,人群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利喝喊。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著柳家管事服色的中年人,满头大汗地挤开人群跑了过来,跑到近前时,鞋都甩掉了一只。
  “陆公子息怒!息怒!”
  这人正是柳家外院大管事,柳忠。
  他一路跑得气喘吁吁,显然是从柳府那边急急赶来的。可越是如此,越说明柳家那边早就得了消息,只是一直在拖。
  陆环宇看著他,淡淡道:“柳管事来得倒巧。”
  柳忠额头冷汗直淌,强撑著笑:“误会,都是误会。我家老爷说了,小姐今晨突染急症,一时不能成礼,这婚事……这婚事不如暂缓几日,再择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