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柳家失礼,步步紧逼
  “暂缓?”
  陆环宇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他慢慢收回搭在轿帘上的手,转过身来,看向柳忠。
  “柳管事,你们柳家真是好大的规矩。”
  “婚书已换,聘礼已纳,吉时已到,花轿临门。如今你一句急症,便想把这事轻飘飘揭过去?”
  柳忠赔著笑:“陆公子,实在是事发突然,我家老爷也深感过意不去,日后必会亲自登门赔礼……”
  “赔礼?”
  陆环宇唇边那点笑意,终於彻底冷了下去。
  “柳家若真知礼,就不该抬著一顶轿子,在我陆家门前唱这一出。”
  “柳家若真知礼,就该昨夜便遣人来说明缘由,而不是等到吉时將过,再拿急症二字搪塞。”
  “柳家若真知礼……”他声音陡然一沉,“就不该把我陆家,当成你们想联便联、想弃便弃的踏脚石!”
  “说得好!”
  “柳家这是欺人太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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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真是急症,何必抬轿来门口装模作样?”
  “就是!分明是故意给陆家难堪!”
  柳忠脸上的笑再也掛不住,神色一阵红一阵白:“陆公子,话不能这么说……”
  “那该怎么说?”陆环宇盯著他,眼底幽冷,“说我昨夜宿在青楼,误了婚期,所以你柳家有理?”
  柳忠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否认,陆环宇便已先一步开口,“可惜了,你们大概没想到,我今日还能站著回来。”
  这一下,不止柳忠,连陆文魁都骤然变了脸色。
  因为这句话,已经不只是斥责柳家失礼,而是在明著告诉所有人,这背后另有內情。
  柳忠咬了咬牙,还想挣扎:“陆公子这话,我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不要紧。”陆环宇轻轻抬手,陈九立刻机灵地把那块染血的帕子递了上来。
  陆环宇当眾展开。
  黑红色的血痕,在阳光下触目惊心。
  “我今晨在醉仙楼吐血,两个郎中验过。一个说我像中了慢毒催发,一个说我五臟受损,险些当场没命。”
  “诸位若不信,尽可去醉仙楼问老鴇,问龟公,问更夫,问郎中。”
  “我陆环宇今日,是披著喜服,从阎王殿门口爬回来的。”
  他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钉进人们的耳朵里,“可即便如此,我仍是赶回了陆府。”
  “因为我知道,今日若我不站在这里,旁人便会说我陆家失礼失信,荒唐无德。”
  “所以我回来了。现在,我站在这里问柳家一句……”他看著柳忠,一字一顿,“你柳家今日,究竟是嫁,还是不嫁?”
  这一问,已不是简单的催婚,而是正面逼柳家表態。
  嫁,那就立刻让新娘下轿。
  不嫁,那就是当眾悔婚,柳家自己担下背盟毁约的名声。
  柳忠脸上的肌肉疯狂抽动。
  他来之前,柳家大老爷交代得极清楚:拖,能拖就拖,最好拖到陆家自己撑不住,然后由陆家先说散。
  因为只要是陆家先撕破脸,柳家就还有转圜余地。
  可现在,陆环宇一句话,直接把柳家钉到了火架上烤,再拖,就成笑话了。
  就在这时,花轿中忽然“咚”地一声轻响,声音很轻,却在死寂里显得格外清楚。
  眾人齐齐一愣。
  “里面真有人?”
  “不对啊,若真有人,怎么现在才有动静?”
  “我怎么听著不像人撞出来的,倒像是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陆环宇眼睛微眯,他先前便猜,这轿中多半是空的。但柳家既然敢把轿子抬来,便未必会蠢到真的什么都不放。
  很可能,是塞了衣物,故意摆了点能发出动静的器物,甚至是待嫁新娘,好拖延时间。
  果然,柳忠眼底掠过一丝慌乱,隨即又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忙道:“听见没有!我家小姐正在轿中!只是病中虚弱,这才不便……”
  “既在轿中,那便请出来。”陆环宇语气没有半点波澜。
  柳忠额头汗如雨下:“陆公子,小姐闺誉要紧,当眾掀轿,未免……”
  “闺誉?”陆环宇突然笑了,“柳管事,你们柳家现在知道闺誉要紧了?”
  “那你们可曾想过,我陆家的门楣、我陆家的声名、我这个新郎官的生死,也同样要紧?”
  “还是说,柳家小姐的闺誉是玉做的,我陆家人的命便是草编的?”
  柳忠被逼得连连后退,脚下一软,险些当场跌倒。
  陆文魁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个侄儿今日回来的,跟往常病懨懨的混不吝模样不一样,现在更像一把见血封喉的刀。
  而且这把刀,第一刀砍的不是柳家,竟是先把陆家从泥里捞出来。
  这一点,让他不安。
  因为一个会护住陆家名声的嫡长子,和一个只会花天酒地的病秧子,价值完全不是一回事。
  “环宇。”陆文魁忽然再次开口,声音带了几分少见的沉肃,“今日之事,闹到这一步,已够难看了。既然柳家说小姐抱恙,不如先……”
  “三叔。”
  陆环宇头也不回地打断了他。“你是想让我退一步,给柳家留体面。还是想让我退一步,给自己留后手?”
  这话太直,陆文魁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陆环宇终於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可怕,“我若今日没回来,三叔是不是已经准备好,接管陆家诸事了?”
  此言一出,陆家叔伯们更是下意识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想到,这叔侄二人会在柳家轿前,当眾把这层皮揭开。
  陆文魁又惊又怒:“放肆!你竟敢污衊长辈!”
  “污衊?”陆环宇咳了一声,唇边隱隱又漫上一丝血色,可他眼神却越发锋利,“那三叔敢不敢当著列祖列宗、当著陆家族人、当著满街百姓说一句……”
  “今日不论婚成婚败,不论我陆环宇是死是活,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陆家嫡支之位,便轮不到旁人染指?”
  陆文魁死死盯著他,喉结上下滚动,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因为这话,接了,便等於断了自己后面的路,不接,便等於默认自己確有私心。
  周围那些原本还站在陆文魁这边的旁支叔伯,目光顿时也变得微妙起来。
  陆环宇没有再逼他,点到这里就够了。
  今日主刀,是柳家;三叔,不过是顺手敲打一记。
  他现在要做的,仍然只有一件事……把柳家彻底钉死。
  於是他缓缓转回身,再度望向那顶花轿,阳光照在轿帘上的鸳鸯刺绣上,鲜艷,华贵,却莫名显得讽刺。
  “柳管事。”陆环宇道,“我最后问你一遍,轿中之人,下,还是不下?”
  柳忠双腿发软,嘴唇哆嗦,几乎已经站不住了,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柳家的脸只会丟得更大。
  可若现在承认小姐没来,那他回去以后,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人,就是他。
  就在他心一横,准备继续死撑的时候,陆府后院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老爷来了!”
  “老爷出来了!”
  人群再度分开。
  一名身形瘦削、鬚髮微白的中年男子,在两个下人的搀扶下快步走来。
  他穿著一身尚未来得及换妥的喜袍,面色青白,眼底却压著一股极重的怒火。
  正是陆家家主,陆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