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人影
  夜已深,月偏西。
  青阳城陈府,灯火比往日稀疏许多,透著一股压抑的寂静。
  偶尔有巡夜的家丁护院提著灯笼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里迴响,也显得格外小心,似乎生怕惊扰了什么。
  前厅的狼藉已被大致清理,碎裂的桌椅换下,地面的血跡用清水冲刷了数遍,但那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似乎还顽固地縈绕在樑柱间,混合著新换的薰香,形成一种古怪的味道。
  陈天雄没有睡。
  他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案上摊著一本帐簿,但目光涣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茶杯冰凉的边缘。
  烛火跳跃,將他疲惫而沉重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昨夜那一幕幕,如同梦魘,在他脑海里反覆翻腾。
  陈凡那小子……不,那怪物,被青云宗李长老的“青罡斩”腰斩,血肉横飞,却又诡异地原地復活,还笑著说“劲儿挺大,有点舒服”。
  然后……然后他被李七“失手”推下了断魂崖。
  千丈断魂崖,罡风凛冽,便是筑基修士跌落也十死无生。
  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粉身碎骨是唯一的下场。
  可陈天雄心里,却没有丝毫尘埃落定的轻鬆,反而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那小子死前最后的笑容,那清澈平静却让人心底发寒的眼神,还有那句“再来几下”……都像一根根冰冷的刺,扎在他心头。
  “他到底……是什么东西?”陈天雄低声自语,声音沙哑。
  是妖邪附体?是魔物转生?还是……陈家祖上某种早已被遗忘的、不祥的血脉甦醒?
  无论哪一种,对如今的陈家来说,恐怕都不是好事。
  青云宗李长老离开时的脸色,他看得清楚。
  那绝不仅仅是事態失控的恼怒,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甚至,是恐惧?
  连筑基后期的仙师都会恐惧的存在……
  陈天雄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咚咚。”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进来。”陈天雄收敛心神,沉声道。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三长老,也是昨夜主持灵根测试的那位。他脸色同样不大好看,眼袋深重,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家主,”三长老掩上门,走到近前,压低声音道:“后山断魂崖那边……派去查看的人回来了。”
  陈天雄精神一振:“如何?可曾……”
  三长老缓缓摇头道:“据那搜寻的护院说,崖边的气氛似乎……有些邪性。总觉得暗处有什么东西在看著他们,待久了浑身发毛。不仅如此,有个护卫说还看到了一道人影,速度很快,那个护卫刚反应过来时,人就已经不见了。”
  书房里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
  崖边气氛邪性。
  人影。
  这些信息拼接在一起,非但不能让陈天雄安心,反而让他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那小子……难道真的没死?
  可这怎么可能?
  断魂崖千丈之高,他亲眼看见他被推下去!
  就算那诡异的復活能力为真,从那么高摔下去,也绝对变成肉泥了,如何能活?
  更何况,一夜过去,他若活著,怎么也该爬上来,或者弄出点动静了。
  “继续派人盯著崖边,还有城內各处。”陈天雄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另外,夫人那边……柳氏情况如何?”
  “柳氏听闻消息后,当时就晕了过去,至今未醒,大夫说是急痛攻心,鬱结於內,需要静养,而且……”三长老顿了顿接著道:“而且,她本身痼疾沉疴,这次打击,恐怕……雪上加霜。”
  陈天雄沉默片刻,挥了挥手:“用最好的药,务必保住她的命。至少……在確定那小子真的死了之前。”
  “是。”三长老应下,却未离开,脸上露出迟疑之色。
  “还有事?”陈天雄皱了皱眉。
  “家主,青云宗李长老和李清顏小姐,並未离开青阳城,而是在城中李家別院住下了。”三长老低声道:“李长老似乎派人往宗门送了信。而李清顏小姐……据说回府后就將自己关在房中,不见任何人。”
  陈天雄眼神一凝。
  李道然没走,还在等什么?
  等宗门的回信?
  还是……他也无法確定陈凡是否真的死了?
  至於李清顏……陈天雄心中冷笑。
  这丫头心高气傲,昨夜被陈凡那番连削带打,尤其是最后被“撞”下悬崖前看她的那一眼,恐怕让她道心都產生了裂痕。
  仙凡之別?云泥之差?
  结果“泥”差点把“云”给噎死,这打击,不小。
  “不必管他们。”陈天雄摆摆手道:“约束好族人,近日都低调些,不要外出惹事。尤其是……不要议论昨夜之事。”
  “明白。”三长老正要退下,忽然,书房外远远传来一阵骚动,夹杂著惊呼和呵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怎么回事?”陈天雄豁然起身,和三长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两人快步走出书房,只见庭院中,几个巡夜的家丁正聚在一起,指著通往侧后方的月亮门方向,脸上带著惊疑不定的神色。
  “慌什么!出了何事?”陈天雄沉声喝道。
  一个家丁连忙跑过来,脸上还残留著惊骇:“回家主!刚才……刚才小的好像看见一个人影,好像是从后山方向过来,进了內院侧门!”
  “人影?什么模样?可看清楚了?”三长老急声问道。
  “天太黑,没……没看清脸,好像……没穿衣服?不不,是光著膀子,动作很快,一眨眼就不见了!”家丁语无伦次。
  光著膀子?从后山方向?
  陈天雄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难道……
  “快去內院侧门查看!”陈天雄厉声下令,自己也快步朝著內院方向走去,三长老紧隨其后,脸色同样难看。
  內院侧门,是连通陈府和后山的一条偏僻小径,平日少有人走,只在特定时节运送些山货才会开启。
  此时侧门虚掩著,门閂完好,但门轴处有新鲜的泥土痕跡。
  陈天雄推开侧门,门外是通往山林的青石小径,在月光下蜿蜒隱入黑暗。
  小径上,依稀可见几个潮湿的、带著泥土的脚印,方向正对著陈府內。
  脚印不大,清晰,是赤足。
  陈天雄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脚印边缘的泥土,冰凉,湿润,带著山间的露水和腐叶气息,很新鲜。
  他缓缓站起身,脸色在月光下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传令下去,封锁內院,所有人不得隨意走动!”陈天雄声音低沉,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调集护院,重点守护宗祠、库房、以及……柳氏所在的院落!”
  “家主,你是怀疑……”三长老声音发乾。
  “希望不是。”陈天雄深吸一口气,眼神锐利如刀,“但无论如何,今夜,陈家不能乱。”
  ……
  內院,西北角,一座偏僻清冷的小院。
  这是陈凡母亲柳氏的居所。
  院中陈设简单,只有几丛半枯的竹子,在夜风中发出簌簌的轻响。
  主屋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隱约传来妇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丫鬟小翠红肿著眼睛,端著一碗刚刚煎好的汤药,从厨房走出来,小心翼翼地朝主屋走去。
  她心里沉甸甸的,夫人昨夜听闻少爷噩耗,当场吐血昏厥,至今未醒,气息微弱。
  大夫说,怕是熬不过几天了。
  少爷他……怎么就那么傻呢?
  为什么要顶撞仙师?
  为什么非要……小翠不敢再想,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走到主屋门前,正要抬手推门。
  突然,一只沾著泥土、却修长有力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接过了她手中的药碗。
  小翠嚇了一跳,猛地抬头。
  月光下,一张沾著尘土和乾涸暗红血渍、却熟悉无比的脸,映入眼帘。
  剑眉星目,鼻樑挺直,嘴角似乎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人看著心里发毛的平静笑意。
  不是她家少爷陈凡,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