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是曰真修
  “李慕白。”她说。
  “嗯。”
  “谢谢你今天邀请我来。”
  “不用谢。”
  温雅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周日傍晚,李慕白在小院里烧水泡茶。
  夕阳从西边的矮墙斜入,將院中的青石板染成暖黄色。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他坐在石桌前,手里捧著一杯茶,闭目感受著体內的气机。
  丹田中的光团比之前又大了一圈,温润如玉,隱隱有光华流转。这是“化气”之功日益精纯的徵兆,距离第二层圆满,已经不远了。
  手机震了一下。
  他取出来看,是温雅发来的消息:“我在你家门口。”
  李慕白放下茶杯,起身去开门。
  院门外,温雅穿著一件薄外套,手里拎著一个袋子,站在暮色里。她的头髮被晚风吹得有些乱,脸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怎么来了?”李慕白问。
  “路过。”温雅说,说完自己都笑了,“好吧,不是路过。我就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坐,想来想去,就想到你这儿了。”
  李慕白侧身,让她进来。
  温雅走进小院,环顾四周。上次只是在门口看了一眼,这次进来了,才发现这个小院比想像中更舒服。
  青砖铺地,墙角种著几丛竹子和兰花。石桌上摆著一壶茶和一只杯子,旁边放著一本翻开的书。屋里亮著一盏暖黄色的灯,透过窗户可以看见里面的书架和书桌。
  “你这里真舒服。”温雅由衷地说。
  “陋室。”李慕白说,给她倒了一杯茶。
  温雅在石桌前坐下,双手捧著茶杯,感受著杯壁传来的温度。
  “你今天没去道观?”她问。
  “上午去了,下午回来。”
  “你周末都干什么?”
  “看书,写字,打坐,喝茶。”李慕白说,“偶尔有人来找我聊天。”
  温雅知道“有人”指的是谁,但她没有问。
  两人喝著茶,天色渐渐暗下来。
  院中的灯亮了,是那种暖黄色的灯泡,掛在槐树的枝椏上,將整个小院照得温馨而安静。
  “李慕白。”温雅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结婚?”
  李慕白端著茶杯的手没有停顿,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想过。”
  温雅的心跳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觉得,”李慕白看著杯中的茶汤,“婚姻是缘,强求不来。有缘自会来,无缘不强求。”
  “你父母不催你吗?”
  “催。”李慕白说,“所以才有上次的相亲。”
  温雅笑了:“所以你是被逼的?”
  “可以这么说。”
  “那你当时看到我,什么感觉?”
  李慕白想了想:“诚实。”
  温雅愣了一下:“诚实?”
  “你没有隱瞒自己的情况,坦白了。”李慕白说,“这在相亲中不多见。”
  温雅低下头,看著杯中的茶汤。
  “我当时只是想应付一下家里,”她说,“没想到会遇到你。”
  “遇到了,就是缘。”李慕白说。
  温雅抬起头,看著他。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像是被柔焦了一样,每一个轮廓都恰到好处。那双极黑极静的眼睛,正看著她。
  她忽然觉得,自己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在这个人面前,都藏不住。
  “李慕白。”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哑。
  “嗯。”
  “我好像……”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院中的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李慕白看著她,目光平静如深潭。
  “我知道。”他说。
  温雅的心跳得更快了:“你知道?”
  “嗯。”
  “那你……”
  “温雅。”李慕白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是一个很好的人。诚实、善良、有分寸。但有些事,不是喜欢就能解决的。”
  温雅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李慕白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
  “我的路,跟別人不一样。”他说,“我在修一条路,这条路不允许我分心。至少现在不行。”
  “修什么路?”温雅问。
  “修心。”李慕白说,“《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云:『內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我在修的就是这个——让自己的心,不被外物所动。”
  温雅听不懂,但她听懂了另一层意思。
  他在拒绝她。
  “所以你不能谈恋爱?”她的声音有些涩。
  “不是不能,”李慕白说,“是时候未到。”
  “什么时候才到?”
  李慕白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的老槐树下,负手而立。
  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
  “温雅,”他说,“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继续做朋友。如果你觉得难受,也可以不再联繫。无论你怎么选,我都尊重。”
  温雅坐在石桌前,看著他的背影。
  她很想哭,但哭不出来。
  她想起静姐说的话——“说明你动心了。”
  动心了又怎样?人家不接受。
  她站起来,拎起包。
  “我走了。”
  李慕白转身,看著她。
  “我送你。”
  “不用。”温雅的声音有些硬,“我自己开车来的。”
  她走到院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慕白。”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討厌。”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院门关上。
  李慕白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很久没有动。
  远处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了夜色里。
  他转身回到石桌前,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夜深了。
  李慕白没有回屋,而是盘腿坐在院中的石台上,闭目垂帘。
  月光如水,洒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在修炼。
  他在“观”。
  《天人葵花诀·无漏圆满篇》云:“观心之法,不在静室,不在深山。在一切时,一切处,观心起心动念,不隨不拒。”
  他观刚才的自己。
  温雅说“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的时候,他的心有没有动?
  有。
  很轻微,像风吹过水麵,起了一圈涟漪。
  但涟漪很快就平了。
  不是压抑,不是克制,是自然而然地平了。
  这就是“无心定”的境界——心能起涟漪,但不留痕跡。
  他观自己对温雅的態度。
  这个女孩子,诚实、善良、有分寸。跟他见过的许多女子不同。她不矫情,不做作,喜欢就说,不喜欢也不藏著。
  这样的人,值得珍惜。
  但他不能因为“值得珍惜”就乱了修行的次第。
  《天人葵花诀》的修炼,前期必须养精蓄锐,不可破身。这不是清规戒律,是生理规律——精气未固之前,一旦走泄,前功尽弃。
  他现在刚刚修到“化气”之境,距离第二境圆满还有一段路。至少要等到第二境圆满之后,才可破身,之后功法转为“採运”模式,需要阴阳相济。
  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不是时候。
  李慕白睁开眼,看著头顶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掛在槐树的枝椏间,像一面银色的镜子。
  他忽然想起一句禪诗:
  “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
  月只有一个,但映在千江之中,就有千个月影。
  心只有一个,但映在万物之上,就有万种情缘。
  他不是无情,是不执。
  李慕白起身,回到屋里。
  他坐在书桌前,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形非我累,心非我囚;神超形外,是曰真修。”
  写完之后,他看著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笔,关灯,上床。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城市的灯火还在亮著,像地上的星星。
  温雅应该已经到家了吧。
  李慕白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沉入静定。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