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教做人
  演员全部到位之后,林渊把所有人都叫到了一起。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號人——主要演员、摄影、灯光、录音、美术、服装,满满当当。
  林渊站在白板前面,上面贴满了角色照片和场景设计图。
  “各位,这是咱们最后一次全员围读。从明天开始,正式进组。”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人。
  目光从苟胜身上掠过,落在刘一鸣身上,落在张伟身上,落在周野身上。
  最后落在苟大军身上。
  苟大军坐在角落里,穿著一件黑色的夹克,表情严肃,双手抱在胸前,努力装出一副“我一点都不紧张”的样子。但他交握的手指在不停地搓,暴露了他內心的忐忑。
  林渊看著他,笑了。
  “叔叔,別紧张。您就本色出演就行。”
  苟大军瞪了他一眼。
  “谁紧张了?我这是在想事情。”
  旁边几个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林渊拿起遥控器,点开投影仪。
  屏幕上出现了《食神》的分镜头脚本。
  第一场,福满楼后厨,史蒂芬·周训斥厨师。
  “咱们从第一场开始,一句一句过。”
  剧本围读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
  林渊一个角色一个角色地抠,一句台词一句台词地磨。
  轮到苟大军的时候,他站起来,念鹅头的台词。
  “是,食神。”
  就三个字,他念了三遍。
  第一遍,语气太硬,像是在下命令。
  第二遍,语气太软,像是在认错。
  第三遍,语气对了——恭敬但不卑微,沉稳但不木訥。
  林渊点了点头。
  “好。就这个感觉。”
  苟大军长出一口气,坐回椅子上,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
  苟胜在旁边小声说:“爸,你行不行啊?”
  苟大军瞪了他一眼。
  “闭嘴。”
  苟胜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轮到周野的时候,他站起来,念方丈的台词。
  “阿弥陀佛。”
  四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带著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那种寺庙里念经的平静,而是一种看透了世事之后的平静。
  一种“我什么都见过,所以什么都不在乎”的平静。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渊看著他,点了点头。
  “好。”
  周野坐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四个字只是他日常说话的一部分。
  剧本围读结束之后,所有人都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渊和苟胜。
  苟胜瘫在椅子上,累得像条狗。
  “林渊,你说我爸能行吗?”
  林渊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能行。”
  “你这么有信心?”
  林渊转过头,看著他。
  “苟胜,你知道你爸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
  苟胜想了想。
  “讲义气?”
  “不是。”
  “那是什么?”
  “是『豁得出去』。”
  林渊站起来,走到窗边:“一个五十多岁的人,从来没演过戏,愿意剃头、愿意穿那种奇怪的衣服、愿意在镜头前面被人呼来喝去。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转过身,看著苟胜。
  “你爸能做到,是因为他信我,也因为他想翻身!”
  苟胜沉默了。
  然后他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我爸这辈子,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看不起』。老王那事儿,他没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憋著一股火。”
  他站起来,走到林渊旁边。
  “林渊,谢谢你。”
  林渊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什么。你爸演好了,我的电影也成了。双贏。”
  苟胜笑了。
  “行。那咱们就大干一场!”
  《食神》开机那天,福满楼门口摆了一个小小的香案。
  这是苟大军的主意。他说拍电影跟做生意一样,得敬天地、拜鬼神,图个吉利。林渊不信这些,但也没拦著,由著苟大军张罗。
  苟大军穿著一件崭新的衣服,站在香案前面,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嘴里念念有词。苟胜站在旁边,看著自己父亲那副虔诚的样子,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
  林渊站在台阶上,看著眼前这百来號人。
  除了从第一部就跟过来的老人,这次又多了不少新面孔。
  摄影组扩充到了六个人,灯光组八个人,美术组五个人,再加上演员、场务、化妆、道具、服装……
  乌泱泱一大片,把福满楼门口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各位!”
  林渊一开口,所有人便齐刷刷地安静下来,“这部电影,咱们拍两个月。这两个月里,我只要求大家做好三件事!”
  他扫了一眼所有人。
  “认真,认真,还是特么的认真!”
  “別的我不多说了。开工。”
  人群散开,各就各位。
  第一场戏,福满楼后厨。
  这是史蒂芬·周训斥厨师的戏。林渊站在灶台前,穿著一身雪白的厨师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胸前別著一枚金色的食神徽章。他的面前站著六个厨师,都是临时找来的群眾演员,穿著脏兮兮的围裙,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出。
  “灯光好了没有?”
  林渊问。
  大刘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好了!”
  “摄影?”
  老王盯著取景器:“ok!”
  “录音?”
  小李举著收音杆:“没问题!”
  苟胜坐在监视器后面,举起场记板。
  “《食神》第一场,第一条!”
  “啪!”
  板声落下。
  林渊转过身,面对镜头。
  他的表情变了。
  那张脸上,傲慢、冷漠、不耐烦,三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面具,贴在五官上。
  他的嘴角微微往下撇,眼神像刀子一样,从那些厨师脸上扫过去。
  “你们这些废物。”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刺,“跟了我这么多年,连个炒饭都做不好。”
  他拿起灶台上的一碗冷饭,看了一眼,然后扔进垃圾桶。
  “隔夜的饭,水分还是太多。你们连这个都不懂?”
  一个厨师鼓起勇气开口:“食神,我……”
  “闭嘴。”
  林渊看都没看他一眼,“你做的那个炒饭,我餵狗,狗都不吃。”
  “重做。”
  他转身,走出后厨。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但那种目空一切的傲慢,已经刻进了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里。
  苟胜盯著监视器,半天没说话。
  老王从取景器后面探出头来,小声说了一句:“这他妈也太像了吧?”
  苟胜点了点头。
  “是太像了。我都有点想揍他了。”
  旁边几个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林渊走回来,看了一眼监视器里的回放,点了点头。
  “过。下一场。”
  第二场戏,是鹅头第一次出场。
  苟大军穿著一件黑色的西装,站在福满楼的大堂里。
  西装是临时从服装组借的,有点紧,绷在他壮实的身上,显得有些不自在。他的头髮被髮胶固定住,露出一张方方正正的脸和两道浓眉。
  化妆师给他修了修眉毛,又在他下巴上那颗黑痣上补了几笔,让那几根长毛看起来更醒目一些。
  “叔叔,別紧张。”
  林渊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您就站在我后面,什么都不用做。”
  苟大军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行。”
  “《食神》第三场,第一条!”
  苟大军站在林渊身后,双手交握在身前,表情严肃。
  他的眼神没有看向镜头,而是看著大堂里的那些客人,目光沉稳,带著一种“我什么都见过”的淡定。
  一个客人走过来,点头哈腰地跟史蒂芬·周打招呼。
  林渊看都没看那个客人一眼,径直往前走。
  苟大军跟在后面,经过那个客人的时候,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並非討好,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客气。
  那个客人受宠若惊地弯了弯腰。
  “过。”
  林渊说。
  苟胜在监视器后面看愣了。
  “爸,你刚才那个笑是怎么做到的?”
  苟大军挠了挠头。
  “什么笑?我就是看他挺客气的,点了个头而已。”
  苟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渊笑了。
  “我说过,你爸不需要演。他就是鹅头。”
  第三场戏,是史蒂芬·周在食神大赛上被人暗算,唐牛反水。
  这场戏是全片的一个转折点,也是刘一鸣的重头戏。
  刘一鸣穿著一身厨师服,站在舞台中央,面对著一脸震惊的史蒂芬·周。他的表情很复杂,有得意,有嘲讽,有一点点报復的快感,但最深处,却是一种说不清的空虚。
  “师父。”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教我的,我都学会了。但你有一件事没教我……”
  他看著林渊,嘴角微微翘起。
  “怎么做人。”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所以,我自己学的。”
  全场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