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谢~谢~
  坤寧宫外的御道上,
  太监在跑,侍卫在跑,
  端著炭盆的小宫女被撞翻在雪地里也来不及扶。
  大年三十上午的的紫禁城一眨眼,陷入了混乱。
  万长发一边跑,一边合计——
  四岁男童,气道异物梗阻。
  黄金抢救窗口:四分钟。超过四分钟,脑缺氧不可逆。超过六分钟——
  他加快了步子。
  从毛驤跑进文华殿到现在,至少过去一分半。
  从文华殿到坤寧宫,跑步约两分钟。
  也就是说,等他到的时候,这个孩子最多还剩半分钟。
  ——
  坤寧宫內殿,满室哭喊。
  六名太医围成半圈,中间矮榻上仰臥著一个四岁的男孩。
  脸是青紫色的,嘴唇发乌,胸口急促地起伏,却几乎吸不进一口气。
  喉头髮出极其微弱的“嗬嗬”声,
  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琴弦。
  马皇后仪態全无,髮髻散乱,跪在榻边,死死攥著孙子的小手。
  她嘴唇煞白,少有的严厉声音在发颤:
  “快!你们快想办法!”
  太医院院判蒋用文满头大汗,
  一只手撬孩子的嘴,另一只手拿银镊子往咽喉探。
  镊子碰到咽壁,孩子猛地一挣,乾呕一下。
  呕不出来。
  异物卡得太深,镊子根本够不著。
  “不然倒过来!把殿下倒过来拍背!?”
  旁边一个太医吼道。
  两个宫女手忙脚乱地去抓孩子的脚踝——
  “放手!”
  万长发一进门就看见了这个要命的方法。
  赶紧制止。
  所有人齐齐转头。
  他已经赤著脚衝到了榻前。
  视线在朱雄英面部停留了不到两秒——
  瞳孔扩散,口唇紫紺,吸气时肋间凹陷。
  声门处有异物但未完全堵死,
  还有微弱气流通过。
  脑子里立刻做出了最基本的判断——
  异物不规则,卡在声门与气管交界处。
  这个年纪的孩子倒悬拍背,
  异物极可能顺重力滑入更深的支气管。
  银镊子盲探更是要命——再戳两下,咽喉水肿,彻底堵死。
  “都滚开!”
  他一把拨开蒋用文的手,
  將朱雄英从榻上抱起来。
  蒋用文大惊:
  “你要干嘛?!你敢——”
  “他让你~退下,你给~咱~他~娘的~滚开!”
  朱元璋气喘吁吁的低吼传来,
  蒋用文跪伏在地,所有太医齐刷刷趴下颤抖。
  万长发右膝跪地,將朱雄英翻转过来,
  让孩子后背紧贴自己胸口,头微微前倾。
  左手握拳,拳眼精准抵在孩子肚脐上方两横指的位置。
  右手包住拳头。
  然后——
  向內、向上,短促有力地衝击。
  第一下,
  孩子的小身体猛地弓起。
  没出来;
  万长发调整拳头位置,略微上移半寸。
  第二下,
  朱雄英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胸腔里有了一丝鬆动+
  没出来!
  马皇后的指甲已经掐破了自己的掌心。
  朱元璋的手死死扣著门框,五根手指已经没了血色。
  站在门口一动不敢动,眼珠子恨不得冒出火来盯著万长发怀里的宝贝。
  第三下,
  万长发加大了力度,
  整个前臂的力量灌入拳头,
  精准地向上一顶——
  “呕——!”
  一块核桃大小的蜜饯,
  裹著黏稠的涎液,从朱雄英口中弹射而出,
  落在金砖地面上,弹了两下,
  滚到蒋用文膝盖旁边。
  “呜哇——!”
  孩子张大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
  这哭声,绝对是应天府坤寧宫大年三十最好听的声音!
  马皇后一下子泄掉了全部的紧张和力气,直接晕了过去。
  “娘娘!”
  两个老嬤嬤跪在她身边,赶紧扶住她。
  “妹子!”
  老朱身形一晃,快步衝到床边,
  一把抱起马皇后轻轻拍打她的后背。
  蒋用文颤颤巍巍跪爬过来,刚要用丝帕隔著掐马皇后的人中,
  就被老朱蒲扇一般的大手给扇了回去。
  然后老朱自己掐了下去。
  这边,
  万长发迅速把孩子翻过来,单手托住后脑,
  食指和中指伸入口腔,確认咽喉內没有残留碎块,
  隨后指尖搭上颈侧頜下动脉——
  脉搏有力。
  呼吸恢復。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轻轻拍著孩子的背:
  “哭吧,使劲儿哭,能哭出来就是好事。”
  朱雄英哭得昏天黑地,
  两只小手死死揪住万长发的衣襟,
  揪出了两道口子,也不鬆手。
  万长发看了一眼已经缓过气来的马皇后,
  再看向盯著自己的老朱:
  “娘娘没事儿,就是情绪起伏太大,脱力了。”
  朱元璋鬆了口气,轻轻把妻子放到床上。
  然后转过脸来,扫视了一眼满屋子的废物,一脸嫌弃。
  这个半辈子都在杀人的帝王,
  此刻脚步虚浮,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来到万长发身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孙子的脸。
  是热的,
  是活的,
  “乖孙......”
  他闭上了眼睛,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万长发刚要把孩子递给他,结果,
  只是极短的一瞬。
  短到万长发感觉自己只是喘口气儿的时间,
  就见老朱已经转过身面对殿內,问了一句:
  “那个蜜饯,”
  四个字,声音不大,甚至过於低沉,
  但是,殿內所有哭声急剎车一般全部停下。
  “谁给的?”
  一个年轻宫女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了,
  身子抖成了筛子,却还硬著头皮跪爬向前稟报:
  “回……回陛下,是、是昭和院送来的年节果盒……
  殿下闹著要吃,奴婢就……就……”
  “昭~和~院~”
  朱元璋轻轻重复了一般这三个字儿,
  像是不知道有这个宫殿一样。
  在场所有人的汗毛齐齐竖了起来。
  万长发垂下眼,昭和院——
  太子侧妃吕氏的居所。
  朱元璋没有再追问,只是侧头看了毛驤一眼。
  毛驤无声领命,退了出去。
  马皇后挣扎著坐起身,对著万长发招手,
  万长发赶紧要把朱雄英递给她:
  “婶子,没事儿了。”
  结果没想到,朱雄英这个小不点儿,竟然抓著万长发的衣领不撒手。
  还把自己的脑袋往万长发的脖颈处蹭了蹭。
  万长发以为孩子是被嚇到了,
  还没缓过劲儿来。
  他轻轻拍著小傢伙的后背,儘量让自己的声音温柔起来:
  “乖,没事儿了,去找你奶去。”
  朱雄英离开他怀抱的瞬间,还撅起小嘴儿,贴了一下他的脸:
  “谢~谢~”
  然后抽抽搭搭的扑进马皇后的怀里,
  还不忘叫一声:“皇~奶~奶~”
  马皇后的眼泪再次决堤......
  孩子哭累了,歪在她肩头打著哭嗝。
  万长发像是被傻子摸了一样,
  抬手摸著小傢伙亲的地方,
  呆鹅一样回味那中奇妙的感觉。
  好有礼貌的小傢伙!
  马皇后抬头看向万长发,
  心里咯噔一下——
  血缘关係,如此神奇吗?!
  乖孙雄英可从来没对任何一个太医如此亲近过......
  她压下心中惊骇,顺口问了一句毫无来由的话:
  “长发啊,你上次留给太子妃的药丸,她一直按时在吃。
  可这几日咳嗽又重了些,昨儿夜里还呕了一回。”
  万长发忘记了这是在皇宫大內,本能的“啊?”
  了一声,隨即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上次亲手制的药丸,原料自选,丸药自搓,
  从头到尾绕开了太医院所有环节。
  药丸百分之一万没问题,常氏的情况不该反覆啊?
  除非——药丸进了东宫之后,
  在“服药”这个环节上,或者是饮食上,依然有人做手脚。
  不是,朱標还没查出来呢?!
  真,额,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