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隱忍与测试
  自助终端是一台老旧的机器,屏幕上有裂纹,键盘上的字母已经磨损。
  孙悟空將白色会员卡插入卡槽。
  屏幕亮起,显示出一行字:【孙小空,d-级临时会员,激活中……】
  进度条缓慢移动。
  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
  他能感觉到,背后有很多目光。
  那些目光像针,像刺,像无形的压力。
  但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著屏幕,看著进度条一点点填满。
  百分之八十,百分之九十。
  【激活成功。】
  机器吐出一张收据,上面印著激活时间和会员编號。
  孙悟空拔出卡片,收起收据。
  他转身,看向大厅另一侧的通道入口。
  那里掛著一块牌子:住宿区,b区。
  他迈步,朝那里走去。
  膝盖的伤口还在渗血,每走一步,都有轻微的刺痛。
  但他没有停。
  穿过大厅,穿过那些依然投来的目光,穿过浑浊的空气和昏暗的光线。
  他走到通道入口,刷了蓝色门禁卡。
  嘀。
  门开了。
  里面是一条更暗、更窄的走廊。
  空气里有霉味,有尿骚味,有腐烂食物的味道。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贴著编號。
  b301,b302,b303……
  孙悟空走进去。
  门在身后自动关上。
  隔绝了大厅的光线,也隔绝了那些目光。
  现在,他独自一人。
  站在一条昏暗的、充满异味的长廊里。
  前方,是b307。
  他走了七步。
  停在b307门前。
  门是铁皮门,漆成暗绿色,已经斑驳脱落。门把手锈跡斑斑,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他刷了门禁卡。
  嘀。
  门锁弹开。
  他推门进去。
  房间很小。
  大约十平米。
  墙壁是灰白色的,墙皮剥落,露出下面的砖块。天花板很低,掛著一盏昏黄的节能灯,灯罩上积著厚厚的灰尘。
  房间里有四张床。
  上下铺的铁架床,漆成军绿色,铁架已经生锈。
  靠门的两张床空著,上铺堆著杂物——破旧的行李箱、发霉的被褥、几个空酒瓶。
  靠窗的两张床,一张下铺躺著一个人。
  那人背对著门,蜷缩著,盖著一床脏兮兮的毯子,一动不动。
  另一张床的下铺,坐著一个男人。
  男人大约三十岁,瘦,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他穿著洗得发白的工装裤和一件破洞的汗衫,正低头摆弄手里的一台老式收音机。
  收音机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偶尔能听到断断续续的新闻播报。
  孙悟空走进来。
  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浑浊,没有任何情绪。
  “新来的?”男人问,声音沙哑。
  “嗯。”孙悟空点头。
  “哪个床?”
  “307。”
  “那就是这个。”男人指了指靠门的下铺——那张床空著,但床板上积著一层灰,还有几个菸头。
  孙悟空走过去。
  床板上没有床垫,只有几块硬纸板铺著。
  他把背包放在床上,然后转身,看向男人。
  “怎么称呼?”他问。
  男人又低下头,摆弄收音机。
  “老陈。”他说,“你呢?”
  “孙小空。”
  “哦。”
  滋滋的电流声。
  新闻播报断断续续:“……东南工业区……灵能污染……封锁……请市民……”
  老陈调了调旋钮,声音清晰了一些。
  “……据专家分析,此次污染事件可能与地下灵脉异常波动有关。『天罗』已介入调查,呼吁附近居民……”
  孙悟空走到窗边。
  窗户很小,玻璃脏得几乎不透光。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壁,距离很近,只能看到一线灰濛濛的天空。
  他转身,看向老陈。
  “这里住几个人?”他问。
  “四个。”老陈头也不抬,“你,我,那边躺著的阿鬼,还有一个上铺的,叫大刘,晚上才回来。”
  “都是做什么的?”
  “接任务。”老陈说,“公会里最低等的活儿,清理下水道,搬运废料,看守仓库。一天挣个几十块,够吃饭。”
  孙悟空沉默。
  他走到自己的床铺前,蹲下,从背包里拿出紫霞给他的那捲绷带。
  膝盖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混著灰尘,已经有些发炎。
  他撕开裤腿,用绷带简单包扎。
  动作很熟练。
  老陈瞥了他一眼。
  “新伤?”他问。
  “嗯。”
  “怎么弄的?”
  “摔的。”
  老陈没再问。
  他关掉收音机,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远处街道的车流声,还有隔壁房间传来的咳嗽声。
  “你是刚觉醒的?”老陈忽然问。
  孙悟空抬头。
  “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老陈说,“身上有那种味儿。”
  “什么味儿?”
  “生味儿。”老陈说,“刚觉醒的人,身上都有股生味儿,像刚破壳的雏鸟。过几个月,就没了。”
  孙悟空没说话。
  他包扎好伤口,站起身。
  “这里有什么规矩?”他问。
  “规矩?”老陈笑了,笑容很苦,“能有什么规矩。別偷东西,別惹事,晚上十点后別开灯,早上六点前別吵。就这些。”
  “任务怎么接?”
  “大厅公告板,或者去柜檯问。d-级,只能接f级和e级任务。报酬低,风险高。”
  “怎么升级?”
  “做任务,攒积分。积分够了,申请等级测试。通过了,升一级。”老陈顿了顿,“不过,d-级升到d级,至少要攒够一千积分。一个e级任务,最多给五十积分。”
  孙悟空算了算。
  一千积分,至少要做二十个e级任务。
  按照一天一个算,也要二十天。
  而且,这只是从d-升到d。
  “有更快的方法吗?”他问。
  老陈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多了点东西。
  “有。”他说,“接危险任务,或者……抢別人的积分。”
  “抢?”
  “公会里允许『切磋』。”老陈说,“贏的人,可以拿走对方当天任务的积分。不过,得双方同意,或者上擂台。”
  孙悟空明白了。
  弱肉强食。
  哪怕在这个最低等的底层,也一样。
  “谢谢。”他说。
  老陈摆摆手,又打开收音机。
  滋滋的电流声再次响起。
  孙悟空走到自己的床铺前,坐下。
  床板很硬,硌得慌。
  他靠著墙,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紫霞的脸。
  她的声音,在耳边迴响。
  “记住,你需要的是一个不起眼的身份。”
  “火墙的倒计时,只有三年。”
  “不要暴露,不要衝动。”
  他深吸一口气。
  体內的力量,在黑暗中缓缓流动。
  那浩瀚如海的力量,被“火墙”压制著,像被锁在深渊里的巨兽。
  他能感觉到它的躁动。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它都在咆哮。
  想要衝出来。
  想要撕碎一切。
  但他不能。
  他必须忍。
  像现在这样,坐在这个骯脏、昏暗、充满异味的小房间里,像一个最底层的螻蚁。
  他睁开眼睛。
  看向窗外。
  那一线灰濛濛的天空。
  忽然,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是一只石猴。
  在花果山上,看著天空。
  心里想:天有多高?
  后来,他知道了。
  天很高。
  但他还是把它捅破了。
  现在呢?
  现在,天变成了一堵墙。
  一堵把他关起来的墙。
  他笑了。
  笑容很冷。
  ***
  第二天早上六点。
  房间里的灯自动亮了。
  昏黄的光,刺得人眼睛疼。
  上铺传来翻身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咒骂。
  “妈的,又到点了。”
  一个粗壮的男人从上铺爬下来。
  他大约四十岁,光头,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他穿著背心和短裤,露出结实的肌肉和满身的刺青。
  他看了孙悟空一眼。
  “新来的?”他问,声音粗哑。
  “嗯。”孙悟空点头。
  “叫什么?”
  “孙小空。”
  “哦。”光头男人没再多问,他走到墙角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
  水龙头髮出刺耳的响声,流出浑浊的水。
  他接了一捧水,泼在脸上,用力搓了搓。
  然后,他转身,看向老陈。
  “老陈,今天有什么活儿?”
  老陈已经起床,正在叠毯子。
  “不知道,得去大厅看。”他说。
  “妈的,昨天搬了一天的废料,腰都快断了。”光头男人抱怨,“今天要是再搬,老子不干了。”
  “不干就没饭吃。”老陈平静地说。
  光头男人骂了一句,没再说话。
  另一边,那个一直躺著的人,也坐了起来。
  那是个年轻人,大约二十岁,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苍白得像纸。他眼神空洞,呆呆地看著前方,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阿鬼,醒了?”光头男人问。
  年轻人没反应。
  光头男人耸耸肩,不再理他。
  孙悟空站起身。
  膝盖的伤口已经结痂,但走路时还是有点疼。
  他跟著老陈和光头男人走出房间。
  走廊里已经有人走动。
  都是穿著破旧衣服、脸色疲惫的人。
  他们沉默地走著,脚步声在狭窄的走廊里迴荡。
  回到大厅。
  光线依然昏暗,空气依然浑浊。
  公告板前已经挤满了人。
  光头男人挤进去,看了半天,骂骂咧咧地退出来。
  “妈的,全是f级和e级,没一个像样的。”
  老陈也看了看,然后指著一个任务。
  “这个吧。”
  孙悟空凑过去。
  公告板上显示:【e级任务:东区第三污水处理厂,夜间巡逻,警惕灵能污水泄露跡象。时间:今晚20:00-次日6:00。报酬:80元,积分30。要求:至少两人组队。】
  “巡逻?”光头男人皱眉,“这活儿无聊死了。”
  “但轻鬆。”老陈说,“不用搬东西,不用打架,就是坐著。”
  “两个人,谁去?”
  “我和小孙。”老陈说,“你昨天搬废料累了,今天休息吧。”
  光头男人想了想,点头。
  “行,那我去接个搬运的活儿,早点干完早点回来睡觉。”
  他转身走了。
  老陈看向孙悟空。
  “接吗?”
  “接。”孙悟空说。
  老陈走到柜檯前,报了任务编號。
  接待员还是那个中年女人。
  她看了老陈一眼,又看了孙悟空一眼,没说什么,在电脑上操作。
  几分钟后,她递过来两张任务单。
  “晚上八点,东区第三污水处理厂,正门集合。迟到扣一半报酬。”
  “明白。”老陈接过任务单,递给孙悟空一张。
  孙悟空接过。
  任务单是列印的,纸张粗糙,字跡模糊。
  上面写著任务详情、地点、时间、报酬。
  还有一行小字:【注意:该区域近期有灵能波动异常,巡逻时如发现任何异常现象,立即报告,切勿擅自处理。】
  他把任务单折好,放进口袋。
  “走吧,回去休息。”老陈说,“晚上要熬夜。”
  两人往回走。
  经过休息区时,孙悟空又看到了那个独眼男人。
  他还在磨刀。
  今天磨的是一把短刀,刀刃很薄,在昏暗光线下泛著蓝光。
  他抬起头,看了孙悟空一眼。
  独眼里,闪过一丝玩味。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磨刀。
  ***
  回到房间。
  光头男人已经出去了。
  阿鬼还躺在床上,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老陈躺回自己的床上,闭上眼睛。
  孙悟空也躺下。
  他睡不著。
  脑海里,全是昨晚的画面。
  钱万豪的脸。
  散落的钞票。
  胯下的屈辱。
  还有,体內那股躁动的力量。
  他握紧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
  疼痛,让他清醒。
  他必须变强。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力量,就是螻蚁。
  但变强,不能暴露。
  他需要测试。
  测试这个世界的规则,测试自己的力量极限,测试“火墙”的压製程度。
  而今晚的巡逻任务,或许是个机会。
  污水处理厂。
  灵能波动异常。
  也许,那里有什么东西。
  他闭上眼睛。
  开始调动体內的力量。
  不是那股浩瀚的神力。
  而是他模擬出来的、极其微弱的“金属亲和”异能。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瀰漫著稀薄的灵能粒子。
  像灰尘,漂浮著。
  他的意识,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触碰那些粒子。
  然后,引导它们。
  很慢,很小心。
  像在刀尖上跳舞。
  一丝微弱的能量,在他指尖凝聚。
  淡金色的,像萤火虫的光。
  他睁开眼睛。
  看著那点光。
  然后,握拳。
  光灭了。
  他翻身坐起。
  看向窗外。
  天色,渐渐暗了。
  ***
  晚上七点半。
  老陈醒了。
  他起身,洗了把脸,然后看向孙悟空。
  “走吧。”
  孙悟空点头。
  两人走出房间,穿过走廊,回到大厅。
  大厅里人少了很多,只有几个醉醺醺的人躺在休息区的沙发上。
  他们走出公会大门。
  外面,天已经黑了。
  街道上亮著路灯,昏黄的光,照著空荡荡的马路。
  夜风很冷,带著潮湿的腥味。
  老陈拦了一辆计程车。
  “东区第三污水处理厂。”
  司机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启动车子。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
  穿过繁华的市区,穿过破旧的工业区,最后,停在一片荒凉的地方。
  前面,是一堵高高的围墙。
  围墙里,是巨大的水泥建筑,像怪兽的骨架,在夜色中矗立。
  围墙大门紧闭,门上掛著一块牌子:【东区第三污水处理厂,閒人免进。】
  老陈付了车钱。
  两人下车。
  计程车掉头离开,尾灯的红光,消失在夜色中。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站在荒凉的马路边,面对著巨大的、沉默的工厂。
  夜风吹过,带来刺鼻的化学药剂味,还有……某种更深的、更隱秘的气息。
  孙悟空抬起头。
  看向工厂上空。
  那里,天空是暗红色的。
  像凝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