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纯阳真人的符
  灌浆这活儿看著简单,其实最费手劲和耐心了,手不抖才怪!
  苏远拿起茶壶,对著壶嘴灌了一口,坐地上歇了有十来分钟,爬起来开始贴宣纸,这是灌浆的最后一步。
  刚灌进去的浆还没干,得用宣纸封住裂缝口,防止水分蒸发太快,导致开裂。
  宣纸要浸湿后贴在裂缝上,一层压著一层,得把整道补的缝盖住,等浆干了再把宣纸揭掉!
  苏远把宣纸裁成条,一条一条浸湿,往上贴著,贴得很仔细,每一条都跟下一条要重叠一两厘米,要把边角按平,保持不留气泡。
  贴到纯阳真人像肩部位置时,他看著那个穿青衫的道士,那嘴角又上翘了些…
  苏远把宣纸贴了上去,盖住了那道补好的缝,退后两步看著整面墙,到处都是贴的宣纸条子,但底下的裂缝已经看不出来了,等干了后再把纸揭掉,就差不多了!
  苏远把剩下的宣纸收好,工具箱和地上收拾乾净,坐在一旁的地上靠著墙休息一下。
  “手艺不错…”
  那个影子的声音,苏远心里咯噔了一下:
  “还没走?我以为你走了…”
  “我就在一旁看著你修!”
  苏远的心跳有点慢了,没说话,那声音又说:
  “前三个都没做到这一步!”
  苏远镇定的问:“他们,做到了哪一步?”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第一个,看见裂缝,什么都没做就走了。第二个,补到一半就跑了。第三个…灌完浆…”
  苏远等著它说。
  “灌完没来得及贴纸!”
  苏远咯噔一下,没了紧张的情绪:“那他人呢?”
  声音没回答,苏远盯著地上那摊东西,又问:
  “他们是被你嚇跑的?还是被別的东西…”
  等了一会儿没回应,苏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瘸著走到墙前面,看著那些宣纸条子:
  “我,不管前三个怎么样!我,会把这个修好…”
  铜镜里没动静。
  苏远蹲下来,把剩下的猪血桶盖上盖子,把地面的东西收拾完,拎著工具箱往外走。
  “对了,你叫什么?”没回应,苏远又问:
  “不能说出你叫什么吗?”
  “我没有名字。”那个声音响了,苏远想了想:
  “我那叫你老黑!”
  “…”
  “不愿意?那就叫小黑啊。”
  “…”
  苏远推门出去:“老黑,明天见…”
  苏远走到院子里的时候,钱卫东正蹲在槐树底下跟那老道在下棋,看见苏远瘸著出来,钱卫东站起来问:
  “怎么了?”
  苏远在石凳上坐下:“跪的腿麻…”
  钱卫东看了看他的膝盖,裤子快磨破了:
  “你明天还能接著跪吗?”
  苏远低头看了看:“能…”
  许老道在旁边插嘴:“年轻人,膝盖是自己的,得省著点用…”
  苏远点著头,老头又说:
  “那道缝好多年了,前前后后来了几个人,都没修好,你是第一个灌完浆的糊纸的。”
  苏远愣了一下:“您知道前几个的事?”
  许老道点了点头:
  “第一个,看了几眼就走了。第二个晚上跑了,东西都没拿。第三个…灌完了,第二天发现他的时候,不动了!”
  “叫也叫不醒,后来来了两个人,把他抬走了…”
  “他…后来怎么样了?”
  老道摇著头:“不知道,再也没来过。”
  苏远坐在石凳上,看著地上的槐花出神,许老道喊了声:
  “苏师傅!”
  “嗯?”
  “你,怕吗?”
  “怕!”
  老道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下午苏远没去大殿,在厢房躺著休息,看著屋顶的木樑,摸出了铜镜,他喊了一声:
  “老黑?”
  见铜镜动了一下,他问:
  “你盯著永乐宫,有多久了?”
  没回答。
  “你不说我也知道,至少三十多年了!”
  铜镜又动了一下,这次动静大了点。
  “你盯著它干嘛?想吃掉它?”
  然后那个闷闷的声音响起来:
  “不是吃…”
  “那是什么?”
  “回家…”
  苏远愣住了:“回什么家?”
  两分钟了,没回答,看著镜面什么都没有了。
  “老黑走了?回家…”
  他想到了阿嫵,还有说过的话,把镜子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第二天,宣纸封护的地仗层干透了,苏远再次走进大殿,小心的揭去宣纸,裂缝处已稳固。
  他取出手术刀、镊子、喷壶和明胶,走到修復好的地仗层,將手术刀凑近边缘刚要动手,身后传来动静!
  他没有回头,手上动作也未停下。
  “你手艺是不错,但你修不完。”
  那个声音又响起,苏远没理它,拿起毛笔蘸著明胶,涂著裂缝衔接处:
  “你对前三个,也是这么说的?”
  声音没有接话,苏远在耐心的涂著胶,一层干透了再涂一层,涂至第三层时,声音再次响起:
  “你难道真不怕?”
  苏远心颤著放下毛笔,裁好宣纸条贴在涂胶处,仔细按平:
  “怕…”
  “那你还不跑?”
  “我不想跑,也跑不了…”
  “为什么?”
  苏远没有回答,拿起毛笔调配著顏料,蓝铜矿、孔雀石、赭石、蛤粉,按著比例细细的调和著:
  “因为…有人在等我!”
  那声音嗯了声,消失了,苏远调好顏色,提笔蘸色凑近裂缝边缘,手抖著,落笔却很稳!
  开始补色,一笔一笔的將新色和旧壁衔接,遮盖住裂缝处。
  修补进度过半时,周围並无异常!
  等最后一笔落下,墙上的裂缝已全部补好,看著新补的色彩和旧壁相融,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分辨。
  苏远后退两步,鬆了口气,开始收拾工具箱,这时,一个声音从壁画中传来:
  “谢谢…”
  从画中手飘出一个黄色的东西。
  “还有,这道符,你收好,谁也不要告诉…”
  苏远懵懵的一抬头,只见墙上那位青衫纯阳真人,正对他含笑致意。
  一道黄色的符纸,已摺叠好,悠悠的落在他手上,片刻后,道士已转回原位…
  苏远看著手中的符纸,呆了片刻,贴身收好就继续收拾,殿外传来脚步声,是钱卫东拎著两个饭盒,快步走了过来:
  “吃晚饭了!”
  他瞥了一眼墙壁:“这么快就修好了?”
  “嗯…”
  钱卫东走近一细看,又转头看向苏远:
  “你这手艺…行!”
  说著把饭盒递过去,里面是米饭、红烧肉和炒青菜,饭菜还热乎呢,钱卫东在他身旁坐下,一同用餐。
  两人对著满壁的仙神,安静地吃著盒饭,苏远突然问:
  “钱师傅…”
  “嗯?”
  “你在单位干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