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借刀
  诚达公司,三楼办公室。
  陆明辉靠在椅背上。
  甄別中方雇员。中岛这一手,既是查钢模失窃的內鬼,也是试探他对特种物资的態度。
  宋清远不能交。交了,中储券的线就断了。不交,中岛的疑心消不掉。
  门敲响。孙耀祖推门进来。
  “处长。”孙耀祖走到桌前,“坂田大佐派了人来。送了张请柬。”
  一张烫金请柬放在桌面上。
  海军俱乐部。今晚八点。
  陆明辉没碰请柬。
  坂田刚被踢出诚达,转头就来请客。不安好心。
  “把人打发走。”陆明辉说。
  孙耀祖点头,转身出门。
  陆明辉抓起桌上的电话,拨號。
  “梅机关,中岛顾问办公室。”
  “我是陆明辉。找课长。”
  线路转接。
  “明辉。”中岛的声音传来。
  “课长。”陆明辉语气恭敬,“坂田大佐刚派人送来请柬,约我今晚在海军俱乐部见面。”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话。
  “你怎么看?”中岛问。
  “坂田刚退,这个时候找我,无非两件事。要么寻仇,要么拉拢。”陆明辉说,“诚达公司的盘子,他没那么容易咽下这口气。我听课长的指示。去,还是不去?”
  中岛笑了。
  “去。”中岛说,“坂田背后有军方高层撑腰。诚达公司的底子很深。你去见他,探探他的底。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明白。”
  陆明辉掛断电话。
  拿起桌上的请柬,隨手扔进抽屉。
  夜。海军俱乐部。
  这地方不接待外人。门口站著全副武装的海军陆战队士兵。
  陆明辉走下福特轿车。出示请柬,被带入二楼的日式包厢。
  推开拉门。
  包厢內没有艺伎,没有音乐。
  坂田穿著一身宽大的和服,盘腿坐在矮桌后。桌上放著一壶清酒,两个瓷杯。
  他脸上没有平日里那种暴躁易怒的神情。眼神內敛。
  “明辉君,坐。”坂田抬手。
  陆明辉脱下鞋,走过去,在对面盘腿坐下。
  坂田拿起酒壶,给陆明辉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满。
  “那本两百万美金的假帐册,是你做的。”
  坂田放下酒壶,开门见山。
  陆明辉没碰酒杯。
  “亏空是真的。松井截留资金是真的。”坂田看著他,“但帐是假的。你把松井的烂帐,天衣无缝地扣在了我头上。把我逼出诚达,你功不可没。”
  陆明辉迎著坂田的目光。
  “大佐今晚约我来,如果是为了算这笔帐。”陆明辉声音平得像白纸,“直接拔枪更省事。这里是海军俱乐部,你杀了我,没人敢管。”
  坂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哈哈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包厢里迴荡。
  “明辉君有胆识。”坂田放下酒杯,“杀你?那太可惜了。我约你来,自然不是为了私仇。”
  他身体前倾。
  “中岛把诚达公司交给你。我希望你,好好打理它。”坂田盯著陆明辉。
  “我忠於帝国。”陆明辉说,“自然会尽心尽力打理。”
  “不。”坂田摇头,“是帮我打理。”
  图穷匕见。
  陆明辉看著桌上的酒杯。
  “大佐高看我了。”陆明辉开口,“我只是个普通的中国人。能在上海滩立足,全靠中岛君提携。在日本士官学校,中岛君是我的学长,也是我的室友。他对我有知遇之恩,也有同窗之谊。”
  陆明辉抬起头,直视坂田。
  “中岛生性多疑,心狠手辣,野心勃勃。”坂田冷哼一声,“他把诚达交给你,不过是拿你当挡箭牌。他根本不可能真正信任一个中国人。你替他卖命,早晚有一天会被他当成弃子。”
  “只要我问心无愧,便对得起这份情义。”陆明辉声音变冷,“大佐若是想报仇,现在就可以动手。若是想拉拢我,让我背叛中岛君,没可能。”
  陆明辉站起身。
  “告辞。”
  他转身走向拉门。
  “明辉君。”坂田没有起身,“路还长。话別说得太死。”
  陆明辉拉开门,走出去。
  坂田站起身,跟了出去。
  走廊里,坂田一路將陆明辉送到楼梯口。態度客气得反常。
  陆明辉走下楼梯,离开俱乐部。
  坂田转身走回包厢。
  拉上门。
  包厢內侧的屏风被推开。
  一个穿著日军大佐军服的中年男人走出来。体態微敦,面色暗沉,眼神锐利。
  井上宗雄。
  “井上大佐。”坂田低头致意。
  井上宗雄走到矮桌前,盘腿坐下。
  “陆明辉不识抬举。”坂田牙关咬了一下,“他是中岛的死忠,拉拢不了。留著他是个祸害,不如找机会除掉。”
  井上宗雄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除掉?你太衝动了。”井上宗雄喝了一口酒,“你没看出他的价值。”
  坂田皱眉。
  “他反掌之间弄死李士群,以机要处处长的身份,实际掌控了76號。”井上宗雄放下酒杯,“手段狠辣,心思縝密。这种人,远比李士群好用。”
  看著坂田。
  “至於他对中岛的忠诚。”井上宗雄笑了,“这不是缺点。这是他最大的优点。”
  坂田没接话。
  “一个有能力又绝对忠诚的人,一旦拉拢过来,我们不仅能重新夺回杉计划的控制权,还能顺势把76號捏在手里。”井上宗雄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关键是他有底线,不会轻易背叛。”
  “但他刚才拒绝得很彻底。”
  “既然不能从他这里下手,就从中岛那里想办法。”井上宗雄目光落在酒杯里,“中岛多疑。再坚固的忠诚,也经不起反覆的猜忌。我们要帮中岛,多生点疑心。”
  深夜。虹口,梅机关。
  顾问办公室的灯还亮著。
  陆明辉站在办公桌前,將海军俱乐部的交锋一字不落地匯报。
  隱去了井上宗雄的存在。他没看到,但猜得到屏风后有人。
  中岛靠在皮椅里,听完匯报。
  “他让你帮他打理诚达?”中岛问。
  “是。”陆明辉说,“他挑拨离间,说课长多疑,早晚会把我当弃子。”
  “你怎么回的?”
  “我念及与课长昔日的同窗之谊和今日的知遇之恩,严词拒绝了。”陆明辉低头,“我们不欢而散。”
  中岛看著陆明辉。
  手指敲击桌面的动作停了半拍。
  “明辉。”中岛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你很坦诚。这很好。”
  中岛拍了拍陆明辉的肩膀。
  “但诚达公司的水,比你想像的深。”中岛收回手,转身走向窗前,“坂田虽然退了,但他背后的军方势力还在。诚达的很多物资渠道、黑市关係,都捏在那些人手里。没有他们的支持,你这个总经理,是个空架子。很多事情推不动。”
  陆明辉站在原地。
  “课长的意思是?”
  “你拒绝得太生硬了。”中岛转过身,“你现在是上下两难。底下的人不听你的,上面坂田又盯著你。”
  “我只听课长一人的命令。谁不听话,就换掉谁。”陆明辉语气坚决。
  “换不完的。”中岛摇头。
  他走到茶几旁,倒了两杯茶。递给陆明辉一杯。
  “对付这种人,硬碰硬是最笨的办法。”中岛端著茶杯,看著陆明辉,“明辉,你得学会『用他。”
  陆明辉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停了两秒。
  他抬起头。
  “课长让我……假意投靠?”
  “对。”中岛点头,“你去找坂田,就说你考虑过了。诚达运转困难,你需要他的支持。你表面上投靠他,帮他做事。暗地里,把军方在诚达的暗线、人脉、资金流向,全部摸清楚。匯报给我。”
  陆明辉看著茶杯里的水面。
  水面倒映著天花板的灯。
  “课长。”陆明辉声音发紧,“一旦我这么做,特高课那边怎么看?南造云子本来就盯著我。如果她发现我和坂田暗中勾结,我百口莫辩。”
  “我会替你挡住南造云子。”中岛语气篤定,“这是绝密任务。只有你知,我知。”
  陆明辉沉默了几秒。喉结动了动。
  “我明白了。”
  陆明辉仰头,將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一切听课长安排。”
  “去吧。小心行事。”中岛挥手。
  陆明辉退出办公室。
  走廊里,冷风从窗户缝隙灌进来。
  陆明辉走下楼梯。
  中岛需要一个听话的工具去摸坂田的底。而他需要的,正是这道口諭。
  有了中岛的允许,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和坂田接触,光明正大地动用诚达的资源,甚至可以借坂田的手,去填补宋清远甄別的窟窿。
  坐进福特轿车。
  “处长。”孙耀祖转头。
  “回76號。”陆明辉靠在椅背上。
  车子驶出梅机关。
  陆明辉闭上眼睛。
  中岛以为自己是执棋的手。井上宗雄也以为自己是执棋的手。
  棋盘已经铺开。
  接下来,就看谁的棋子,先掉出棋盘。
  明天,他得给坂田送一份见面礼。
  一份能让坂田確信他“走投无路”、不得不低头合作的见面礼。
  宋清远,你的命保住了。
  不仅保住了,你还能立个大功。
  汽车轮胎碾过积水,朝著极司菲尔路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