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明牌
  诚达公司,二楼办公室。
  陆明辉把一叠人员档案扔在桌上。
  孙耀祖站在对面,点头哈腰。
  “处长,甄別这种细活,交给我?”孙耀祖兴奋之余,也有担忧。
  “中岛课长盯著,动静要大,手段要狠。”陆明辉靠在椅背上,“但別把有用的技术骨干给我弄死了。”
  “明白,雷声大雨点小,走个过场。”孙耀祖挤眉弄眼。
  陆明辉没接话,挥手让他滚。
  孙耀祖一走,陆明辉拿起西装,推门而出。
  甄別只是幌子。
  他的目標在別处。
  上午十点,海军俱乐部。
  陆明辉走下福特轿车。
  门口的陆战队士兵核对身份后放行。
  二楼日式包厢。
  坂田盘腿坐在矮桌前,听到拉门声,抬起头。
  看到陆明辉,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昨天还义正词严,今天就主动上门。
  这中国人的骨头,终究是软的。
  “明辉君。”坂田倒了一杯茶,“想通了?”
  陆明辉脱鞋入內,在对面坐下。
  没碰茶杯。
  “大佐,我是中岛课长派来的臥底。”
  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件早已了结的旧事。
  坂田端茶的手僵在半空。
  茶水晃出几滴,落在桌上。
  他盯著陆明辉,眼神像要拧出水。
  “昨天回去后,我把大佐的话原封不动报给了中岛课长。”陆明辉看著坂田的眼睛,“中岛课长让我假意投靠,摸清军方在诚达的暗线和资金流向。”
  包厢里死寂。
  坂田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要把肺里的空气全榨乾。
  “你……”坂田咬牙。
  “大佐不必惊慌。”陆明辉打断他,目光越过坂田,落在那扇紧闭的屏风上,“井上大佐,既然都在,不如出来一起谈。离间反间这种把戏,太浪费时间。”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
  拉门滑开。
  井上宗雄穿著军服,步履稳健地走出来。
  他在坂田身边坐下,目光锐利地审视著陆明辉。
  “陆处长做事倒是痛快。”井上宗雄开口,“把中岛课长的密令当面卖给我们。你就不怕我转头告诉中岛课长?”
  “你告诉中岛课长,他只会觉得我在执行他的『高级臥底』计划。”陆明辉双手交叠,“井上大佐,大家都是为帝国效力,没必要搞得你死我活。”
  井上宗雄眯起眼睛。
  “诚达公司是个聚宝盆,也是个火药桶。”陆明辉继续说,“中岛课长代表的是陆军本部的利益,两位代表的是海军的利益。斗下去,两败俱伤。不如坐下来,好好谈谈怎么分杉计划这块蛋糕。”
  井上宗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
  陆明辉没有背叛中岛,他只是把阵营斗爭转化为了利益谈判。
  这种坦荡,反而让井上宗雄坚定了拉拢的决心。
  一个纯粹看重利益和实效的人,远比满嘴忠诚的狂热分子更可靠。
  “陆处长想怎么谈?”井上宗雄问。
  “我只负责传话,具体怎么分,得看中岛课长的胃口。”陆明辉站起身,“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先办好中岛课长交代的差事。”
  他看向坂田。
  “钢模失窃,中岛课长下令甄別诚达內部。大佐在诚达经营多时,对那些中方雇员比我了解。有没有怀疑目標?”
  坂田冷哼一声,拿过纸笔,刷刷写下一串名字。
  推到陆明辉面前。
  陆明辉扫了一眼。
  一共十二个人。
  宋清远的名字赫然在列。
  “多谢大佐。”陆明辉收起名单,“我回去交差。”
  他拉开门出去了。
  中午,梅机关。
  顾问办公室。
  中岛听完陆明辉的匯报,脸色沉了下来。
  “我让你假意投靠,你直接告诉他们你是臥底?”中岛声音发冷。
  “课长。”陆明辉低头,“井上宗雄是老狐狸,坂田是个粗人。我如果演戏,井上一眼就能看穿,反而会处处防备,什么都摸不到。”
  中岛没说话,盯著他。
  “我直接挑明,把臥底任务变成利益谈判。”陆明辉抬起头,“他们会觉得我坦诚,是个只看重实际利益的人。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放鬆底牌亮出来。”
  中岛靠向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摩挲。
  他代入井上宗雄的视角想了想。
  如果一个中国人跑来演戏,他会直接杀掉。
  但如果这个中国人明牌说“我是来谈利益的”,他反而会觉得这人有利用价值,甚至想拉拢。
  陆明辉对人心的把握,精准得可怕。
  中岛看著站在面前的陆明辉,指节微微收紧。
  这把刀,锋利得有些扎手。
  “他们愿意谈?”中岛问。
  “井上宗雄鬆口了。”陆明辉说,“他不想跟课长鱼死网破。”
  “好。”中岛站起身,“你去谈。杉计划的利益,梅机关要七成。底线是五成。”
  “好。”
  下午三点,海军俱乐部。
  陆明辉再次坐在坂田和井上宗雄对面。
  “中岛课长的条件。”陆明辉直入主题,“杉计划的利润和物资调配权,梅机关占七成。”
  砰!
  坂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翻了酒杯。
  “七成?他怎么不去抢!”坂田怒吼,“物资渠道是我们海军打通的,他中岛算什么东西!”
  陆明辉没动,看著井上宗雄。
  井上宗雄抬起手,按住坂田的肩膀。
  “七成就七成。”井上宗雄声音平稳。
  坂田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著井上宗雄。
  “大家都是为帝国效力,斤斤计较伤了和气。”井上宗雄看著陆明辉,“梅机关七成,海军三成。就按陆处长说的办。”
  陆明辉眼神微动。
  井上宗雄答应得太快了。
  连討价还价的过程都省了。
  这“诚意”给得有点过分了。
  “井上大佐痛快。”陆明辉从口袋里掏出上午那份名单,推到坂田面前。“既然利益谈妥了,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这份名单,麻烦大佐排个序。甄別工作得有个轻重缓急,我总不能把他们全杀了。”
  坂田咬著牙,拿起笔,在名单上画圈打叉,重新编了序號。
  推回去。
  陆明辉拿起来看。
  宋清远排在第八位。
  中间偏后。
  不是最前面,也不是最后面。
  有操作空间。
  陆明辉把名单折好,收进口袋。
  “合作愉快。”陆明辉站起身,“不打扰两位了。”
  他拉开门出去了。
  包厢內,脚步声远去。
  坂田突然站起来,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矮桌。
  瓷器碎裂声刺耳。
  “井上大佐!你疯了吗!”坂田双眼通红,“七成!我们辛辛苦苦建立的渠道,凭什么白送给中岛七成!”
  井上宗雄坐在原地,看著满地狼藉。
  “坂田,你的眼光太短浅了。”井上宗雄语气冷漠。
  “这是短浅吗?这是割肉!”
  “七成算什么?”井上宗雄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楼下陆明辉坐进福特轿车。“这七成,不是给中岛课长的,是我们给陆明辉的诚意。”
  坂田愣住。
  “陆明辉现在掌握著诚达公司和76號。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极其务实的人。”井上宗雄转过身,“只要我们成功拉拢他,整个杉计划,甚至整个76號,都会落入我们手里。”
  井上宗雄走回坂田面前。
  “陆明辉这种人,没有足够的诚意,是无法拉拢的。”井上宗雄拍了拍坂田的肩膀,“陆明辉在诚达能有多大权重,还不是我们说了算?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全力配合他。不要给他製造任何麻烦。”
  坂田咬紧牙关,咽下怒火。
  “甄別的事,让下面的人把嘴闭紧。他要查谁就让他查。”井上宗雄下令,“诚意给足,他自然知道该倒向哪边。”
  诚达公司,三楼办公室。
  陆明辉推开门。
  顾云秋坐在沙发上,正在翻看一叠出库单。
  “谈妥了?”顾云秋抬起头。
  陆明辉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把那份排好序的名单扔在桌面上。
  “井上宗雄让了七成利益给中岛课长。”陆明辉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顾云秋放下出库单,走过去拿起名单。
  “他这么大方?”顾云秋皱眉,“海军那边从来不吃亏。”
  “他在钓我。”陆明辉看著她,“他觉得只要把我拉拢过去,诚达和76號就都是他的。”
  顾云秋的目光落在名单上。
  “宋清远排第八。”顾云秋指著那个名字,“你打算怎么保他?”
  “孙耀祖在楼下闹了一天,查出什么了?”陆明辉问。
  “抓了几个偷拿废纸和油墨的工人,打了两顿,全关在地下室。”顾云秋说。
  “把这份名单给孙耀祖。”陆明辉靠向椅背,“告诉他,按顺序查。前三个和后三个直接定罪,做成铁案,三天后毙了。中间的,走个过场放了。”
  “这三天时间,你和纸鷂还有宋清远,暗中对名单上六个人甄別一下。有罪的直接毙,没罪的换上空爆弹,事后转移到边区。有重庆的人,遣返回重庆。军统的人和中统的人,纸鷂和宋清远自己会安排。”
  顾云秋捏著名单。
  “你拿別人顶罪,中岛课长会信?”
  “他信不信不重要。”陆明辉语气平淡,“重要的是,海军给出了诚意,中岛课长也必须给。”
  点了点名单,“这就是诚意。”
  顾云秋看著他。
  “你把中岛课长和井上宗雄,全算进了一个局里。”
  陆明辉没接话。
  他转头看向窗外。
  天快黑了。
  宋清远的命保住了,但1644部队的线索依旧成谜。
  石原少佐今天一天都没离开过三號仓库半步。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陆明辉收回视线,接起听筒。
  “处长。”电话那头是纸鷂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急促的喘息。“出事了。”
  陆明辉握紧听筒。“说。”
  “周佛海在南京遇刺。”纸鷂语速极快,“军统乾的。人没死,但受了重伤。中储券的发行计划全面停滯。”
  陆明辉身体前倾,指节绷紧。
  戴笠越过了上海站,直接动了手。
  “还有。”纸鷂咽了一口唾沫,“南京那边传来消息,周佛海遇刺前,向登户研究所拍发了一封密电。要求提前运送第二批特种油墨来上海。押运人……”
  纸鷂停顿了一下。
  “是谁?”陆明辉声音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