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骷髏標誌
  “山本宪藏。”纸鷂语速飞快,“日本陆军主计少佐,登户研究所主任。他带了半吨特种油墨,还有最新的防偽参数。走海路,明天傍晚抵达十六铺码头。”
  陆明辉攥住听筒。
  “军统什么反应?”
  “王一心下令,不惜一切代价在码头截杀山本宪藏,销毁油墨。”纸鷂喘了口气,“具体计划我接触不到,只知道由毛森负责。”
  “知道了。你切断联络,静默三天。”
  陆明辉掛断电话。
  顾云秋站在办公桌前,看著他。
  “周佛海在南京遇刺。”陆明辉抬头,“特种油墨明天傍晚到上海。押运人是登户研究所的山本宪藏。军统准备在码头动手。”
  “十六铺码头是日军重点防区。”顾云秋说,“硬冲就是送死。”
  “这不是我们能管的。”陆明辉站起身,“我们现在要管的,是宋清远。”
  他走到窗前,看著楼下机器轰鸣的印刷车间。
  “名单前三个,怎么处理?”顾云秋问。
  “孙耀祖已经安排好了。”陆明辉转过身,“这三个人手脚不乾净,平时就偷拿仓库的废纸和边角料出去卖。孙耀祖放了风,说今晚有一批报废的德国进口轴承在二號车间。黑市上能换十根金条。”
  顾云秋看了他一眼。
  “你让宋清远去抓现行?”
  “偷东西罪不至死。”陆明辉拿起外套穿上,“中岛课长要的是钢模失窃的內鬼。”
  他扣上扣子,拍了拍左边口袋。口袋里鼓出一个牛皮纸包的轮廓。
  “走吧,去车间看看我们的技术顾问。”
  入夜。
  诚达公司大院探照灯来回扫射。
  二號车间內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应急灯亮著。机器停转,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机油味。
  陆明辉带著宋清远走进车间。
  两人的脚步声混在铁皮屋顶滴水的迴响里。
  陆明辉从口袋里取出那个牛皮纸包,蹲在废料箱旁。
  轴承压在最底下。
  他把纸包塞进轴承下面,封口朝上,露出半截。
  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上二楼等著。”陆明辉看了宋清远一眼,“人进来后,別急。等他摸到东西再动。打腿,別打要害。这三个人事后有用。”
  宋清远推了一下眼镜,没问纸包里是什么。
  他转身走上铁楼梯,消失在二楼走廊的暗处。
  陆明辉走出车间。
  探照灯的白光从背后扫过来,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一闪即灭。
  半小时后。
  三个黑影贴著墙根溜进车间。
  为首的瘦高个叫张麻子。名单排第一。
  “快,轴承在废料箱底下。”张麻子压低嗓音,招呼身后两人。
  三人摸到废料箱前,掀开上面的破布。
  张麻子的手伸进去,摸到了冰凉的金属圆柱——轴承。
  他往外拽。
  轴承底下压著一个牛皮纸包。纸包的封口散开,露出两根雷管和半块黄色炸药。
  张麻子的手僵在那里。
  身后一个人倒吸一口凉气,脚底蹭了一下地面,膝盖撞在废料箱铁皮上。
  咣当一声。
  二楼的探照灯没有亮。
  “走!快走!”张麻子猛地缩手,转身就朝侧门冲。
  三步。
  咔噠。
  车间顶部的探照灯瞬间大亮。
  强光刺得三人睁不开眼。
  宋清远穿著长衫,站在二楼铁走廊上。手里握著一把白朗寧手枪,枪口朝下。
  “大半夜的,三位好兴致。”宋清远推了一下金丝眼镜。
  张麻子眯著眼,手往腰间的匕首摸过去。
  砰!
  宋清远开枪。子弹从张麻子右大腿外侧贯穿而出,没碰骨头。
  张麻子闷哼一声,整个人朝左侧栽倒,手肘砸在水泥地上。
  另外两人转身就跑。
  砰!砰!
  两人小腿先后中弹,全趴在地上哀嚎。
  车间大门被踹开。
  孙耀祖带著特別行动队衝进来,枪口压住地上的人。
  “宋顾问枪法不错啊。”孙耀祖走上前。
  宋清远顺著铁楼梯走下来,把枪插回腰间。
  “这三个人鬼鬼祟祟摸进车间,我怀疑图谋不轨。”
  孙耀祖挥手。
  两名队员把张麻子翻过来搜身。
  废料箱底下的牛皮纸包被掏了出来。张麻子的右手上沾著黄色的炸药粉末。
  “军统的炸药。”孙耀祖一把揪住张麻子的头髮,“你们三个胆子不小啊!敢炸诚达公司的印刷机!”
  “不是我!我只是来偷轴承的!”张麻子拼命摇头,“这东西不是我的!”
  孙耀祖一脚踹过去。
  半小时后。
  三楼总经理办公室。
  陆明辉坐在办公桌后。宋清远和孙耀祖站在桌前。
  桌面上放著那包炸药,以及三份按了手印的口供。
  “处长,全招了。”孙耀祖指著口供,“张麻子这三个人,就是军统外围。钢模失窃当晚,他们在外围替主犯望风、传递备用钥匙。今晚想炸毁印刷机,被宋顾问当场拿下。”
  陆明辉拿起口供,扫了两眼。
  口供写得滴水不漏。时间、地点、接头人,全是孙耀祖提前编好的。三个人腿上穿了洞,打了半个小时,什么不认?
  “宋顾问。”他放下口供,看向宋清远,“你立了大功。”
  宋清远微微低头。
  “仰仗陆处长栽培。”
  “这三人意图破坏帝国战略设施,罪无可赦。”陆明辉在口供上籤下名字。
  笔停在最后一页。
  他抬起头,看了孙耀祖一眼。
  “按规矩办。”
  孙耀祖接过口供。
  “明白。”
  他转身出门,带上门。
  办公室內只剩下陆明辉和宋清远。
  宋清远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坂田和中岛那边,都能交差了。”
  陆明辉把炸药扫进抽屉。
  “你救了海军的印刷机,坂田会把你当心腹。中岛看到內鬼伏法,甄別工作宣告结束。你的名字,彻底从嫌疑名单上抹了。”
  “那三个人呢?”宋清远端著茶杯,没喝。
  “交给纸鷂。”陆明辉声音很低,“行刑队由杉计划特別行动队执行,特別行动队除了队长孙耀祖和教官山下,都是我的人。枪里换空包弹,血袋绑在衣服里。刑场选在龙华郊外。事后接走,送重庆。”
  他顿了一下。
  “腿上的伤,到了重庆能治。”
  宋清远喝了一口茶。
  “上面让我继续待著。”宋清远把杯子搁在桌角。
  陆明辉看著他。
  “待著好。纸幣的发行与印刷,你比我更专业。”
  他把桌上的茶壶推到一边。
  “明天傍晚,登户研究所的山本宪藏抵达十六铺码头。他带了半吨特种油墨。军统要在码头截杀。”
  宋清远搁在杯沿上的手指绷了一下。
  “你安安稳稳待在车间里。”陆明辉双臂搭在扶手上,“回去吧。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次日上午。
  梅机关,顾问办公室。
  中岛信一翻阅陆明辉提交的审查报告。
  “军统外围?”中岛看著报告上的照片。
  “是。”陆明辉立正,“这三人在诚达潜伏多时。钢模失窃当晚参与外围接应。昨晚企图炸毁印刷机,被技术顾问宋清远当场制服。审讯后,按规矩处决。”
  中岛翻回报告第一页。
  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两秒,又抬起来,扫过陆明辉的脸。
  “甄別结束。”中岛合上报告,“宋清远立了功,给他发奖金。诚达全面復工。”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铅笔,在报告封面画了个圈。
  “明辉。”
  陆明辉没动。
  “宋清远这个人,你继续用。”中岛把铅笔搁下,“用到不能用为止。”
  陆明辉低头。
  “好。”
  同一天下午。
  海军俱乐部。
  坂田听完手下匯报,把酒一口闷了。
  “宋清远干得好。”他砸下酒杯,“中岛搞甄別想拔我的人,结果替我打了一个翻身仗。”
  井上宗雄坐在一旁,端著酒杯没喝。
  “陆明辉这份报告,递得很漂亮。”井上宗雄看了坂田一眼,“不过,太漂亮的东西,要多看两遍。”
  他放下酒杯。
  “宋清远在你提供给陆明辉的名单上,排第几?”
  坂田愣了一下。
  “第八。”
  “第八。”井上宗雄重复了一遍,“不前不后。正好在安全线上。”
  他端起酒杯,浅浅喝了一口。
  “派人去诚达,给宋清远送一千块大洋。告诉他,海军不亏待自己人。”
  井上宗雄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顺便让人摸一摸,宋清远那把白朗寧,是从哪里来的。诚达的中方雇员,按规矩不准配枪。”
  坂田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诚达公司,二楼財务室。
  顾云秋看著桌上那整整齐齐的一千块大洋。
  宋清远站在旁边,拈起一块银元弹了弹,丟回桌面。
  陆明辉坐在办公桌后,没看那些大洋。
  “入帐。”
  顾云秋拿起帐本登记。
  傍晚五点。
  十六铺码头。
  江水拍打著水泥堤岸。三艘日军巡逻艇在江面上来回游弋。码头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海军陆战队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
  一艘掛著日本国旗的货轮缓缓靠岸。
  汽笛长鸣。
  石原少佐站在码头栈桥上。身后跟著两辆带篷的军用卡车。
  码头外围,废弃仓库的屋顶。
  六个黑影压在女墙后面。射手拉动毛瑟狙击步枪的枪栓,子弹上膛。
  舷梯放下。
  一个穿著灰色西装、戴著圆顶礼帽的男人走下舷梯。手里提著一个黑色的密码箱,身后跟著四名全副武装的隨行士兵。
  山本宪藏。
  石原少佐上前一步,立正敬礼。
  “山本先生。一路辛苦。”
  山本宪藏压了压帽檐,目光扫过四周的警戒。
  “石原少佐。”山本宪藏开口,“油墨在底舱。立刻装车。”
  石原挥手。一队宪兵衝上货轮。
  屋顶上,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压住山本宪藏灰色西装的后背。射手的食指搭上扳机护圈。
  毛森的死命令——油墨绝不能进城。
  栈桥上。
  宪兵们抬著一个个沉重的木箱走下舷梯。木箱被依次装进军用卡车。
  石原少佐站在一旁核对清单。
  他看了一眼木箱外侧的標记。
  手停了。
  其中一个木箱侧面,除了登户研究所的黑色编號外,还印著一个极小的红色骷髏標誌。
  屋顶上,射手的食指从护圈滑进了扳机弓內。
  石原猛地转头看向山本宪藏。
  “山本先生。”石原指著那个標誌,“这是什么?”
  山本宪藏看了一眼。没有回答。
  把密码箱从右手换到了左手。
  “让你的人退后二十步。”
  石原愣了一下。
  山本宪藏的眼神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石原挥手。宪兵后退。
  栈桥上只剩两个人。
  江风灌进来,山本宪藏的西装前襟往后翻卷。
  “中岛顾问没有告诉你吗?”山本宪藏垂下眼,看著那个红色骷髏標誌,“这次运来的,不止是油墨。”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灰濛濛的市区。天际线被工厂的烟囱切成锯齿状。
  “有几个箱子,里面装的东西,比油墨金贵得多。”
  山本宪藏鬆开密码箱的提把。手垂回身侧。
  他从西装內袋里抽出一副白色的橡胶手套,慢慢戴上。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撑开,擼到手腕根部。
  石原盯著那副手套。
  码头上的江风忽然变得很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