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荐书在手
  归途比去时感觉更短,也更漫长。
  短,是因为心事重重,又夹杂著一丝灼人的期冀,脚步不自觉地加快。长,是因为身心都像被彻底拧乾过一遍,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囂酸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暗伤。掠过面庞的风带著荒原之夜透骨的寒,却吹不散那縈绕不去的、令人作呕的焦臭、血腥与古老坟土混合的气息。
  发財走在他身边,银灰色的毛髮在稀薄的星光下显得有些黯淡,沾染著尘土和乾涸的深色污跡。它行动间依然有力,但战斗后的疲惫清晰可辨。身后跟著周通和另外两人。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只有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偶尔划破寂静。王猛背上背著一个用破布包裹的沉重包袱,里面是邪修的残骸和那碎裂的控尸铃作为凭证。阿璃脸色依旧苍白,偶尔会抬手按压太阳穴,与那“魂煞”的短暂精神碰撞显然震盪了她的灵识。而周通则有些心神不寧,小眼睛总是不自觉地瞟向凌驍和发財,又快速移开,手里那面黄铜罗盘被他擦得鋥亮,仿佛能从中汲取些许安全感。
  拴在路边的两头追风兽安然无恙,见他们回来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重新骑上兽背,冰冷的鞍韉硌著酸痛的肌肉,滋味並不好受,但总好过徒步。
  余下的路程在沉默中度过,只有风声作伴。直到罗星城那如巨兽脊背般高耸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周通才像活过来似的,长出一口气,低声嘟囔道:“总算…总算回来了。”
  是的,回来了。望著那座象徵秩序与安全的庞然大物越来越近,凌驍心中却並无多少轻鬆之感。怀里的青铜任务令牌和背上的邪修遗物,此刻仿佛两枚烧红的烙铁。任务…算完成了吗?鬼哭镇的“阴魔”源头被剷除,尸傀被毁,操控者伏诛。按悬赏告示的標准,无疑是完成了。但那“直接推荐资格”和灵石奖励,真的能如此顺利地拿到手吗?城主府会认可他们这支损失了人手的、临时拼凑的散修队伍吗?会不会有別的波折?
  等他们接近城门时,天色已呈鱼肚白。城门的守卫比白天更加警惕。在查验身份和入城凭证时,他们的目光在这支浑身血腥、隱约带著煞气、狼狈不堪的队伍身上停留了许久。当凌驍出示那枚青铜任务令牌和邪修遗物时,守卫的脸色明显变了变。仔细检查过后,挥手放行,眼中却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是惊讶,还是別的什么?
  城內街道稀疏,只有早起的小贩在准备开张。空气清冷,带著夜露的气息,终於冲淡了些许从荒原带回的污浊。然而,投向他们的目光,似乎比离开时多了不少。不再是之前的完全漠视,而是带著探究、好奇,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直接去『四海楼』交任务?”周通凑近,压低声音问道,语气带著諂媚和急切。眼看报酬在即,他有些按捺不住。
  “先回住处。休整一下。辰时再去四海楼。”凌驍答道。他需要时间清理一下,换上乾爽衣物,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和发財独处,处理体內残留的煞气侵蚀。
  周通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迎著凌驍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赔笑道:“是,是,凌兄弟考虑得周到,是该休整一下。那我们辰时,在四海楼门口碰头!”
  在一条岔路口,几人分道扬鑣。周通三人似乎有固定的落脚点,匆匆离去。凌驍牵著追风兽,带著发財,穿过逐渐甦醒、人声开始嘈杂起来的巷陌,回到了西城那座破落的小院。
  院门依旧,寂然无声。插上门閂,又用木棍顶好,凌驍將追风兽牵进棚子,餵了最后一点草料。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来井水,从头到脚擦洗了一遍。冰冷刺骨的井水衝掉了血污、尘土,以及皮肤上那种不舒服的粘腻感,让过度紧绷的神经略微鬆弛。发財则在一个破陶盆里扑腾,用力甩动身体,水珠四溅,仿佛要將所有的不洁都甩掉。
  换上那套由周通等人“赞助”的相对乾净的粗布衣裳,他坐在正厅的门槛上,看著发財在院子里踱步,银灰色的毛髮在渐亮的天光下慢慢恢復光泽。他取出那枚青铜任务令牌,入手冰凉而沉重。
  “发財,我们…好像干了件不小的事。”
  发財走过来,用还有些湿漉漉的脑袋蹭了蹭他的手,传递来清晰而稳定的意念:“该做的做了。现在,拿我们该拿的。”
  灵智增强后,它的表达更直接,也能更好地理解凌驍的情绪。他笑了笑,揉了揉它的耳朵。“对,该拿的,必须去拿。”
  休息!只有拿到报酬,才能真正休息。
  辰时初,凌驍和发財准时出现在“四海通衢楼”门口。周通三人已经等在那里,收拾了一番,但眉宇间的疲惫和惊悸未完全散去。看到凌驍,周通立刻堆起满脸笑容迎了上来。
  四海楼內比昨日更加喧囂,人来人往。当凌驍將那枚青铜令牌和遗物包裹放在柜檯上时,原本有些心不在焉的中年管事,打开包裹后脸色瞬间凝重。他看到了那即使碎裂也散发著不祥气息的控尸铃碎片,以及几块刻著扭曲符文的骨头。
  “『鬼哭镇除魔』任务!”管事抬起头,目光扫过凌驍、发財,又看了看周通三人。“你们完成的?说说经过。”
  凌驍言简意賅,讲述了发现岔路血跡、追踪至古战场洼地、遭遇並击杀了正在炼製尸傀的邪修(省略了发財异常感应魔气和自身星雷之力的细节,只说合力攻击,发现控制核心后將其击破)。周通在旁边不时补充,强调凌驍的“英明指挥”和“关键一击”。
  管事听完,又仔细检查了证物——尤其是铃鐺碎片上能与鬼哭镇上报魔气產生感应的印记,沉吟片刻,道:“此事非同小可,已超出普通『阴魔』作祟范畴。我需要请城主府的专人来核实认定!请稍候。”
  他唤来一名伙计,低声吩咐几句,那伙计快步转入楼后。等待的时间不长,但气氛微妙。不少交接任务或查看告示的修士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开始窃窃私语。
  “看,是昨天接了那个棘手的『鬼哭镇』任务的队伍!”
  “他们回来了?看这样子…成了?”
  “不可能吧?那任务邪性得很,城主府都头疼…”
  “嘖,你看那领头的年轻人,还有那头狼,气势不一样了…”
  “听说他们干掉了一个炼製尸傀的邪修!了不得…”
  约莫一刻钟后,一位身著墨绿官服、面容严肃、目光锐利的中年修士,在管事陪同下大步走来。其气息凝练,赫然是筑基后期修为。目光如电般扫过凌驍一行人,最后落在柜檯上的证物,尤其是那铃鐺碎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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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乃城主府镇邪司执事,方,”中年修士开口,声音沉稳。“证物我已看过。残留气息与鬼哭镇上报警讯的魔煞之气吻合,此『控尸铃』亦是黑沼泽一带邪修常用伎俩。你们所杀之人,可还有其他特徵?比如功法路数、口音,或隨身物品?”
  凌驍回想了一下,道:“其人功法阴邪,驱役尸傀。口音略带北地腔调。除铃鐺和几块炼尸用的骨符,还有一个內盛黑沼泽特有阴秽材料和十余块下品灵石的小袋。袋子在此。”他递过一个由特殊材料製成、沾染尘土的小储物袋——这是从那邪修身上得到的唯一完好的“战利品”,里面的东西他未曾动过。
  方执事接过袋子,以灵识探查片刻,微微頷首。“確是自黑沼泽流窜而出的『炼尸道』余孽。镇邪司近日有相关情报。此人修为当在筑基后期,擅隱匿、操弄尸气,颇为难缠。你们能將其击杀,不错。”他顿了顿,看向凌驍。“你是队长,凌驍,散修。”
  “是。”凌驍点头。
  方执事目光扫过安静蹲坐在他脚边的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並未多问。转向管事道:“核实无误。任务完成评定:甲等。按悬赏告示最高规格发放奖励:下品灵石五十,及『升仙大会』直接推荐资格凭证一份。另,因此次任务涉及邪修,危险性超出预期,且尔等为城中除去一隱患,城主府特追加二十下品灵石,以资鼓励。奖励由你统一领取发放。”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低呼与吸气声!七十块下品灵石!外加直接推荐资格!这报酬之丰厚,超出大多人预料!道道灼热的目光,羡慕、甚至嫉妒…周通三人喜形於色,连王猛那黑脸都泛起了红光,阿璃抿著唇,眼睛发亮。周通搓著手,眼巴巴地看著凌驍。
  “谢方执事,谢城主府。”
  手续办得很快。七十块白莹莹的下品灵石,散发著柔和的灵光,交到凌驍手中。同时递来的,还有一份用明黄锦缎包裹的玉简,上面盖著城主府大印和“四海楼”的鑑证印——这便是“升仙大会”的直接推荐凭证。入手温润,隱有官印的煌煌之气。
  “凭证需滴血认主,与你绑定。持此凭证,可在『升仙大会』正式遴选开始前三日,至城主府『贤才司』报到,直接参与后续遴选,免去所有前期筛选。具体时日地点,凭证內自有说明。”方执事交代完,又深深看了凌驍一眼。“年轻人,身手不错,胆气也足。望你好自为之,莫负了这份荐书。”说罢,便带著邪修遗物作为证物,转身离去。
  直到方执事的身影消失在楼后,四海楼前厅的窃窃私语声才陡然放大。
  “听到了吗?甲等!最高奖励!还有追加!”
  “七十块灵石!我累死累活半年也攒不下这么多!”
  “关键是那荐书!有了那东西,就是一步登天的台阶啊!”
  “那小子什么来头?面生得很,没听说有这么號人物?”
  “他身边那头狼才扎眼,灵性十足,连方执事都多看了一眼!”
  “听说他下手狠辣,找破绽准得很,那邪修就是被他抓住空子干掉的…”
  “年轻散修,带著灵狼,下手狠准…嘖,罗星城散修圈子里,怕是又要多个硬茬子了。”
  感受著周围的议论,凌驍仔细收好皮袋和锦缎包裹的玉简,然后看向眼巴巴的周通三人。按事先约定,他取出十五块灵石,又额外加了五块,共二十块,递给周通。“这是你们三人的。多出的五块,算是王猛兄弟伤势和阿璃姑娘灵识受损的补偿。至於直接推荐资格,按约定,归我。可有异议?”
  周通接过灵石,掂了掂分量,脸上笑开了花,连连点头:“没异议!绝对没有!凌兄弟豪爽!这次全赖凌兄弟了!以后有用得著我老周的地方,儘管开口!”王猛和阿璃也各自拿到属於自己的那份,向凌驍躬身道谢,眼神比之前真诚了许多。阿璃轻声道:“队长,多谢。保重。”
  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凌驍走出了四海楼。怀里揣著七十块灵石(分发后剩五十)和那枚滚烫的荐书,肩头似乎比来时更沉了几分。从今天起,在这罗星城,他不再是那个籍籍无名、可以隨意碾死的底层散修了。“那个带著灵狼、下手狠准的年轻散修”——这个名字,必將如风般在这座巨城的某些角落传开。
  是好事,也是麻烦。但至少,第一步,他稳稳地迈出去了。握紧怀中温润的玉简,凌驍抬眼望向城主府方向,那里是“贤才司”所在。
  “发財,走吧。”他低声道。“先回去,好好吃一顿,然后…得开始准备『正赛』了。”
  发財跟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摆动,眼睛倒映著街道的光影和行人,平静而警惕。“肉。很多肉。”它传递来简单直接的意念,带著一丝战后疲惫和对安稳的渴望。
  凌驍笑了笑,拍了拍它毛茸茸的脑袋。“好,肉。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