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楚军夜袭2
  夜色沉沉,泓水北岸
  墨家营地陷入一片沉寂。是疲惫的、被血与火浸泡过的、连呻吟都无力发出的那种沉寂。伤兵躺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剩下的伤口只能用布条紧紧缠住,靠伤者自己的意志撑过去。篝火在营地边缘明明灭灭,照著一张张被血溅红的脸。
  明皓蹲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手中展开一卷竹简,借著火光清点伤亡名册。他的手指在竹简上缓缓划过,每念一个名字,就停一下。
  “墨家弟子,阵亡一百一十七人。重伤四十三人,轻伤不计其数。”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宋军,阵亡一千五百七十二人,重伤三百余人,轻伤……上千。”
  他合上竹简,抬起头。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清秀的面孔上沾著泥点和乾涸的血跡,眼下的青黑掩不住一夜未眠的疲惫。他的非攻剑横在膝上,剑鞘上溅满了泥浆,那两个篆字被泥糊住了一半,只露出“非”字的半边。
  “器械呢?”禽滑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明皓没有回头。他低头看著膝上的剑,用袖子擦去剑鞘上的泥,让那两个字重新露出来。
  “连弩车还能用的,不到三成。转射机……几乎全毁了。焚天籍车还有几架能用,但炭火球也快用完了。火龙浮囊用尽,龙鳞针全部触发,铁蒺藜阵被楚军的尸体填平,壕沟也被踩塌了好几段。”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大师兄,能用的防守器械,不足三成。”
  禽滑厘没有说话。他在明皓身侧蹲下来,从腰间解下水囊,拔开塞子,递过去。明皓接过,灌了一口。他擦了擦嘴角,將水囊递迴去。
  禽滑厘望著营地边缘那些躺在担架上呻吟的宋兵伤员,望著那些靠在连弩车旁闭目养神的墨家弟子,望著那些抱著刀盾、在篝火旁瑟瑟发抖的宋军士兵。篝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照出那些被烟燻出的皱纹和被血浸透的衣襟。
  明皓沉默了很久,终於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大师兄,墨家弟子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我们在机关城学了多少年——机关术、守城法、武艺、医理。天枢长老说过,每一个墨家弟子,都至少需要十年才能出师。”
  他攥紧了膝上的非攻剑,指节泛白。
  “才第一天,就死了一百多人。一百多个学了十年、练了十年的墨家弟子。宋军也死了一千多人。他们也有父母,也有妻儿,也有人等著他们回去。”
  他抬起头,看著禽滑厘的眼睛。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像两团小小的、即將熄灭的火焰。
  “大师兄,我们到底为了什么?”
  禽滑厘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明皓手中接过水囊,拔开塞子,自己也灌了一口。水顺著他的嘴角淌下来,流进衣领,和著血和汗,一起渗进皮肤。他放下水囊,望著营地中央那面还在燃烧的篝火,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稳稳噹噹,像钉子扎进木头。
  “明皓,巨子说过一句话,你记不记得?”
  明皓没有说话。
  “巨子说——有些事情,如果没有人去做,那就墨家去做。”
  禽滑厘转过头,看著明皓。火光映在他眼中,那双眼睛没有疲惫,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却绝不会弯折的东西。
  “楚王说,强权就是真理。他二十多万大军压境,宋国弱小,就该被灭。可明皓,你告诉我——这是道理吗?”
  明皓摇了摇头。
  “不是。”禽滑厘替他说了,“这是强盗的逻辑。宋国的百姓没有惹楚国,没有犯楚境,他们只是在自己的土地上种田、织布、养孩子。凭什么楚王一句话,他们就得家破人亡?”
  他的声音依然不高,但语速快了,像一根绷紧的弦在震颤。
  “墨家今天守在这里,不只是为了宋国。我们是替天下所有弱小的、被强权欺负的国家,告诉那些恃强凌弱的人——你们可以为所欲为,但是终有一天会自食恶果。”
  明皓低下头,看著膝上的非攻剑。剑鞘上的两个字被擦乾净了,在火光中隱隱发亮。非攻。
  “我们今天保护的不仅仅是宋国。”禽滑厘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天下被强权欺负的弱国,无家可归的平民。我们为他们而战。我们也要告诉公输班——机关术是用来利人的,不是用来害人的。”
  明皓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不高,却带著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重量。
  “大师兄,可是我们很多墨家兄弟都牺牲了。他们呢?”
  营地里忽然安静了。不是那种刻意的安静——是正在包扎伤口的弟子停了手,靠在连弩车旁假寐的弟子睁开了眼,蹲在篝火边啃乾粮的宋军士兵放下了手里的饼。所有人都没有看过来,但所有人的耳朵都竖著。
  禽滑厘站了片刻,转过身。他走回篝火旁,没有蹲下,就那么站著,居高临下地看著明皓。火光从下往上照著他的脸,把那些被岁月和战火刻出的纹路照得一清二楚——眼角的深沟,额头的横纹,还有眉骨上一道还没完全结痂的伤口。
  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不是明皓那种少年人清泉般的亮,是被无数次生死淬过之后、像老铁一样暗沉沉的、却烧到骨子里的那种亮。
  “明皓,生是我们无法选择的。”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头,“没人问过我们要不要来到这个世上,没人问过我们要不要生在乱世,没人问过我们要不要亲眼看著自己的国被灭、自己的家被烧、自己的亲人死在刀下。”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但是我们可以选择——怎么样死去。”
  明皓攥紧了非攻剑的剑鞘,指节泛白。
  禽滑厘蹲下来,平视著明皓的眼睛。篝火在他身后燃烧,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暗红色的光。
  “他们为了天下的大义而死,为了公平、正义而死,为了保护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家人而死。死得其所,明皓,你告诉我,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幸运的事?”
  明皓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当死的意义超过了生命本身的价值,当你知道你的死能让更多的人活,能让更多的孩子不用在废墟里哭著喊爹娘——”禽滑厘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波澜,像平静的河面下暗涌在翻,“那死就不是悲哀,是圆满。为了理想而死,这是天下的大利。比活著更大的利。”
  他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泥和血的双手,然后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明皓脸上。
  “我们无需选择。当生则生,当死则死。”
  明皓低著头,看著膝上那柄非攻剑,看了很久。篝火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睫毛映成金色。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肩上卸了下去,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了上来。
  他终於抬起头,看著禽滑厘。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不是泉水的清亮,是淬过火之后、刀刃上那种冷而沉的亮。
  “大师兄,我明白了。”
  明皓蹲在篝火旁,將非攻剑横在膝上,用袖子一遍一遍地擦著剑鞘上的泥。那两个篆字被他擦得鋥亮,火光映在上面,像两团小小的火。
  非攻。
  明皓蹲在篝火旁,將非攻剑横在膝上,用拇指一遍一遍地摩挲著剑鞘上那两个字。非攻。他的拇指从“非”字的第一笔划到最后一笔,又从“攻”字的最后一笔划回第一笔。火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下頜那道细小的血痕照得发亮。
  远处,泓水的夜雾又浓了几分。南岸的灯火在雾中晕成一片模糊的暗红色,像一只缓缓眨动的巨兽的眼睛。
  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吹动他的衣袍,下摆轻轻翻卷。那道白色的身影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像一盏被风吹不灭的灯。
  禽滑厘面对营地中那些还在忙碌的墨家弟子和宋军士兵说道。
  “大家不要掉以轻心。”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过了夜风,“楚军今天吃了大亏,今夜,他们一定会来。把剩下的器械全部推到预设位置,鱼饵已经放下去了,鱼儿马上上鉤。”
  眾人领命,四散而去。没有人问“为何楚军今夜会来”,也没有人问“我们能守住吗”。一天的激战教会了他们一件事——听禽滑厘的,不会错。
  禽滑厘独自站在堤岸上,双手负在身后,望著雾中对岸那片暗红色的光晕。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心里很清楚。
  楚军对泓水势在必得。
  二十五万大军被一条河挡住三天,折损近万,连对岸都没站稳过。楚王急,公输班更急。公输班那个人,从来不会给人喘息的时间——今天他输了,今夜他就会贏回来。
  禽滑厘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確认。
  他为楚军准备好了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