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草木皆兵
  泓水南岸,楚军大帐。
  已经是第四日清晨,雾气还未散尽。楚军中央大帐,楚惠王站在舆图前,双手撑在案沿,目光从上游扫到下游,又从下游扫回上游。公孙宽甲冑整齐,站在他右侧;公输班玄色短褐,站在左侧。公孙寧站立在楚惠王身后,眉头紧皱。
  “三天了。”楚惠王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著沉甸甸的压迫感,“三天,本王折了一万多人,连泓水都没过去。墨家到底靠什么?”
  公孙宽上前半步,手指点在舆图上墨家营地的位置。
  “大王,臣昨夜反覆思量。墨家能挡住我们,靠两样东西。一是突然袭击——趁我们渡河打,趁我们立足未稳打,趁夜里摸上来突袭我们后勤。二是防守器械——墨家的防守武器確实厉害,连弩车、转射机、火龙浮囊,还有那个什么钢针,每一样我们都很难对付”
  他顿了顿,手指从墨家营地划到河岸。
  “现在墨家该用的策略都用完了,现在手里剩下的,只有几千个不怕死的人,和一片无险可守的平地。”
  楚惠王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等著公孙宽继续说。
  公孙宽的手指从泓水南岸划出三道箭头——一道向上游,一道指向正面,一道向下游。
  “大王,臣建议——三线並进。上游一路,臣亲自带兵,从水浅处涉渡,绕过墨家的防线,从西北方向压下来。正面一路,大工尹的工兵营架设浮桥,我们的攻城武器也不逊色於墨家,只是在泓水南岸无法展开攻击。下游一路,公孙贺带兵,从下游芦苇盪方向泅渡,从东南方向包抄。三路同时发起,墨家兵力不足,顾此失彼。他们想守上游,正面就破了;想守正面,下游就抄了后路。三面受敌,他们那点人,不够分。”
  他的手指收拢,像一只正在合拢的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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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惠王终於抬起头,目光从舆图移到公孙宽脸上,又移到公输班脸上。
  “墨家那边,会怎么应对?”
  公输班开口了,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他们人少,只能合兵一处。臣已经从神工殿调来了加强版的“穿云弩”,可以直接正面和墨家的连弩车对射,性能毫不逊色。以他们的兵力,只能在正面防守,无法分兵。”
  楚惠王点了点头。因为他已经有了答案。三线並进,就是不让墨家有机会。你在正面,我正面佯攻,两翼包抄;你守两翼,我正面突破。三路同时压上,墨家必败。
  “本王的意思,定了。”楚惠王直起身,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扫过帐內两人,“三线並进,同时发起攻击,让墨家自顾不暇。”
  他走回御座,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们已经在这里耽搁了三日。再准备三日,七日夜晚,全线渡河。”
  他的目光如刀,从公孙宽刮到公输班。
  “三日之后,本王要看到大军踏上北岸。七日之內,撕开墨家防线。谁拖了后腿,本王砍谁的脑袋。此战,必克泓水。”
  公孙宽和公输班同时单膝跪地。
  “臣领命!”
  帐外,晨光渐亮。號角声没有响,战鼓声没有响——现在还不到时候。三日后,这些声音会铺天盖地,把泓水两岸全部淹没。
  北岸,墨家营地。
  同一时刻,禽滑厘蹲在营地边缘,面前摊著那张用炭笔画了又改、改了又画的地图。黄烈蹲在他身侧,明皓站在稍远处,目光越过泓水,望著南岸那片安静得反常的楚军大营。
  “楚军今天还是没有动静。”黄烈压低声音,“子弟回报,他们在从后方调运粮草,整修器械。不像是要退兵,像是在——”
  “像是在准备一场大的。”禽滑厘替他说完了。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上游,河道窄,水浅,適合涉渡。正面,开阔地,適合主力推进。下游,芦苇盪密,適合隱蔽接近。三个方向,三条路线。
  如果他是公孙宽,他会怎么打?
  禽滑厘盯著舆图上那三道箭头,沉默了很久。晨光从东边照过来,將他的侧脸镀上一层冷白。黄烈蹲在他身侧,不敢出声。明皓站在后面,手按剑柄,目光越过禽滑厘的肩膀,落在那张被炭笔划得密密麻麻的地图上。
  “我们之前能挡住楚军,靠的是出其不意和攻其不备。”禽滑厘终於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在嘴里嚼过一遍才吐出来,
  他抬起头,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望向南岸那片安静得反常的楚军大营。
  “现在这个优势已经没了。正面硬碰硬,我们这点人,连一个时辰都撑不住。”
  黄烈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禽滑厘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土。他的动作不急不缓。
  “楚军的目標是过河。我们的目標不是守住某一块地方——是拖延。能拖一天是一天,能拖一刻是一刻。拖到墨雷在陶丘渡打完,拖到彭城那边分出胜负,拖到商丘准备好。”
  他转过身,面对黄烈和明皓。
  “所以不能固守一个阵地。守就是死。我们人少,但人少有人少的好处——灵活,机动。楚军二十五万人,我们还剩下三千人,要发挥我们的灵活优势,在运动当中对他们发起袭扰攻击,让他们疲於应对。他们推,我们就撤。他们停,我们就摸上去咬一口。他们追,我们就散。他们围,我们就从缝隙里钻出去。”
  黄烈的眼睛亮了一下。“大师兄的意思是——不跟他们硬拼,到处骚扰?”
  “对。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今天在这里挖陷坑,明天在那里埋火油。白天躲起来,夜里摸上去烧他们的輜重。让他们每走一步都提心弔胆,每过一个地方都要停下来侦察半天。二十五万人,一天走不了五里路。这才是我们该打的仗。”
  “黄烈,给墨风传信。让他把楚军后方的粮道摸清楚,標註出所有輜重囤积点和运输路线。我们在前面拖住楚军的主力,他在后面烧他们的粮草。前拖后烧,楚军的推进速度至少慢一半。”
  黄烈点头,转身就要去传令。禽滑厘叫住他。
  黄烈领命而去。
  明皓从后面走上来,在禽滑厘身侧站定。“大师兄,墨雷那边有消息吗?”
  禽滑厘摇了摇头。“按行程,墨雷现在应该已经到陶丘渡了。齐军八万,他那边压力不小。陶丘渡那一仗,应该不会出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东南方向。那里是彭城的方向。
  “彭城那边,天魁和地辛应该已经和越军交上手了。陈和將军一万守军,加上天魁地辛的墨家弟子,守彭城没问题。越军七万,虽说是精锐,但越人不善攻城。天魁的弩,地辛的盾,够他们喝一壶的。”
  明皓沉默了片刻。“那我们这边呢?”
  禽滑厘没有立刻回答。他望著南岸那片渐渐升起炊烟的楚军大营,晨风从河面上吹来,带著水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那是前两天烧毁的浮桥残骸还在冒烟。
  “我们这边,是最不能出问题的。”他的声音放低了,低得只有明皓能听见,“陶丘渡和彭城,都是我们打別人。只有这里,是別人打我们。墨雷那边打贏了,皇元的宋军主力就能腾出手来支援商丘。天魁那边守住了,越军就不能从东南方向包抄宋国的后路。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必须在泓水拖住楚军。拖不住,楚军二十五万直扑商丘,皇元来不及回援,商丘就无兵可守。”
  他转过身,面对明皓。
  “所以这里不能出问题。死也要拖住。”
  明皓握紧了非攻剑的剑鞘,指节泛白。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所有人收拾东西,今晚撤离现在的营地。把能带走的器械全部带走,带不走的就地销毁。往北撤五里,在那条干河沟后面重新布防。楚军以为我们会死守这里,我们偏不。他们扑上来,扑个空。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已经挖好了新的陷坑。”
  从泓水北岸到商丘城下,不足三十里。
  禽滑厘放弃了固守任何一点的想法。残存的兵力不足三千,器械將尽,若与楚军正面硬拼,半个时辰都撑不住。唯一的出路,是以动制动。
  他决定不设防线,只骚扰。每隔三五里打一次,打完就撤,撤完再打。白天藏,夜里袭;前头挖坑,后头烧粮。楚军三路並进,正面宽、队伍长,前队遇袭后队就得停,两翼被扰中路就得等。
  三十里路,至少可以再拖六天。
  六天之后,商丘城下的最后一战,便多了一分胜算
  明皓转身走向营地深处,去传达命令。禽滑厘独自站在营地边缘,双手负在身后,望著南岸那片越来越亮的晨光。
  这才是墨家的打法。
  三日后,入夜。
  泓水南岸,楚军全线列阵。二十五万人沿河摆开,上游到下游连绵十余里,火把如星,战车如林。浮桥已经重新架设完毕,十座並排,桥面铺著新木,在月光下泛著苍白的顏色。只等天明,三路並发。
  楚惠王站在高坡上,甲冑在身,腰间悬剑。公孙宽和公孙寧立於楚王两侧,公输班站在稍后。几人的目光都投向对岸——墨家营地所在的方向。
  那里一片漆黑。整片北岸像一块被墨汁浸透的布,什么都看不见。
  “墨家在搞什么名堂?”公孙宽低声说。
  公输班没有回答。他的青铜机关手垂在身侧,指尖的齿轮无声地转动。他盯著那片黑暗,眉头越皱越紧。
  突然,北岸亮了。
  不是一盏两盏,是漫山遍野。火把从芦苇盪后面、从干河沟两侧、从每一个可以藏人的地方同时亮起,连绵不绝,像一条火龙从泓水岸边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火把的光映在水面上,整条泓水被染成了暗红色。
  楚军阵中一阵骚动。前排的士兵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
  公孙宽的瞳孔猛地一缩。“这……这少说有数万人。”
  楚惠王的脸色沉了下来。“墨家哪来这么多人?”
  公孙宽策马往前跑了数十步,勒住韁绳,眯著眼望了好一阵,拨马回来时声音已经变了调。
  “大王,墨家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援军。北岸火把连绵数里,人数……恐怕不下五万。”
  楚惠王猛地转头看向公输班。
  公输班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穿过河面,落在那些火把上。火把的分布太均匀了——每隔几步一支,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真正的军队扎营,火把不会这么规整。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没有证据。
  “大工尹,你怎么看?”楚惠王的声音压得很低。
  公输班沉默了片刻。“大王,臣建议先排先锋侦查。如果墨家真有五万援军,不会藏到现在才亮出来。这些火把——”
  “你是说他们在虚张声势?”公孙宽打断他。
  公输班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臣只是说,需要侦察。”
  楚惠王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他转过身,再次望向北岸那片漫山遍野的火光。火把还在亮,连绵不绝,像一条沉睡的巨兽缓缓睁开了眼睛。
  “今夜先不渡河。”楚惠王终於开口,“派出斥候,侦察北岸。天亮之前,本王要搞清楚墨家到底有多少人。”
  楚惠王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著那片火把,沉默了很久。公孙宽以为大王会发怒,公输班以为大王会下令强渡。但楚惠王没有。
  公孙宽怔了一下。“大王,那明天——”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楚惠王打断他,“墨家要是真有五万人,不会藏到现在才亮火把。“
  他吃了两次亏。墨家太会骗人了。他们的突然袭击、他们的空营计、他们的火把阵——每一次都有后手,每一次都让你以为自己占优,然后一头扎进陷阱。
  公孙宽领命而去。
  公输班站在原处,目光穿过河面,落在那片连绵不绝的火把上。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楚王终於学会谨慎了。但谨慎,也会错过战机。
  北岸,墨家营地。
  禽滑厘蹲在火把阵的最前方,手里握著一根尚未点燃的松枝。他身后,不到三千宋军士兵每人在身边插了十几支火把。火把与火把之间用长绳相连,一个人拉动绳子,整排火把就会同时晃动。远处看去,像无数人在火把间走动。
  “大师兄,楚军暂时没有动。”明皓从暗处摸过来,白衣在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禽滑厘没有抬头。“他们只是不敢在夜里贸然渡河。天亮之后,他们一定会来。”
  他把松枝插进泥地里,站起身,望向南岸那片灯火通明的楚军大营。
  “传令下去。所有人抓紧时间休息。天亮之后,能拖多久拖多久。”
  明皓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火把的阴影中。
  禽滑厘独自站在火把阵前,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吹得火把猎猎作响。他的影子被无数火光拉向四面八方,像一棵根系发达的老树,死死抓住这片即將被战火吞没的土地。
  这一夜,楚军没有渡河。
  但天,快亮了。